苏云晚坐在恒温二十度的红旗轿车里。

    正望着窗外飞逝的长安街景出神。

    而两千公里外的西北县城火车站。

    霍战正被狂风卷着雪沫子,糊了一脸。

    他穿着那身引以为傲的将校呢大衣。

    提着墨绿色帆布行囊,大步闯进候车厅。

    他绷着脸,眼神里是势在必得的狠。

    在他看来,去北京不过是趟例行公事。

    把那个闹脾气的女人带回来,让她写份检讨。

    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至于路途?

    他是侦察兵出身,三天三夜急行军都不在话下。

    坐个火车能有什么难的?

    霍战径直走到售票窗口,那是军人优先通道。

    “啪。”

    军官证重重拍在窗台上。

    “一张去北京的软卧。”

    霍战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要下铺。”

    售票员是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中年男人。

    眼皮都没抬,直接把证件推了回来。

    “没了。”

    霍战眉头一皱,他往那一站,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我是某师团长,按规定有软卧指标。”

    “同志,今儿个别说团长,就是师长来了也没票。”

    售票员不耐烦地朝身后乌压压的人群一指。

    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瞅瞅!那是啥?知青返城!探亲大军!”

    “软卧早被外宾和首长包圆了,硬卧半个月前就没了!”

    霍战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是临时起意,没走部队公对公的订票流程。

    哪里知道地方上老百姓出行的难处。

    “那有什么票?”

    “站票。”

    售票员翻了个白眼。

    “要不要?不要下一位!”

    霍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身后排队的人群开始躁动,有人不满地推搡。

    汗臭味和抱怨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个在战场上都没退缩过的硬汉。

    头一次在售票窗前感到了憋屈。

    “来一张。”

    霍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管什么票,能上车就行。”

    最后,靠着那身军装的威慑力。

    售票员勉强给他匀了一张加塞的硬座票。

    说是硬座,其实就是要把原本坐三人的长条椅。

    硬生生挤下四个人。

    “呜——!”

    汽笛长鸣,绿皮火车像一条冻僵的长蛇。

    况且况且地爬进了站台。

    车门一开,霍战还没来得及迈腿。

    就被身后汹涌的人潮直接架空了。

    “挤什么挤!踩着孩子了!”

    “谁摸我屁股!抓流氓啊!”

    “别推了!再推这老母鸡要被挤死了!”

    霍战被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涌进车厢。

    刚一进门,一股浓得呛人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发酵的烂白菜味、陈年的旱烟味。

    几天没洗的脚臭味,混合着活鸡活鸭的屎尿骚味。

    甚至还有晕车人的呕吐物味道。

    熏得霍战头晕眼花,胃里直犯恶心。

    他那身笔挺的、代表着威严与荣誉的军大衣。

    短短几分钟就被无数只油腻的手摸过。

    被沾满泥雪的棉鞋踩过。

    甚至不知道被谁的编织袋刮了一下,扣子都崩飞了一颗。

    比起苏云晚此刻在华侨商店里。

    连鞋底都不沾尘埃的优雅。

    现在的霍战,狼狈得像个逃兵。

    好不容易挤到座位号。

    霍战看着眼前的景象,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对面坐着个穿破羊皮袄的老汉。

    大概是嫌热,老汉直接脱了那双开了口的千层底布鞋。

    盘腿坐在椅子上,正专心致志地抠脚丫子。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陈年老咸鱼似的味儿。

    直往霍战鼻子里钻。

    旁边是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妇女一边敞怀喂奶,一边大声和对面唠嗑。

    唾沫星子乱飞。

    “借过。”

    霍战黑着脸,硬凭着强悍体格挤了进去。

    一坐下,他就后悔了。

    太挤了。

    他一米八八的大高个,腿长手长。

    在这个狭小空间里根本无处安放。

    膝盖死死顶着对面老汉的膝盖。

    肩膀被旁边的妇女挤得不得不侧着身子。

    浑身骨头像被别住了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又酸又胀。

    “小伙子,当兵的啊?这大个子,真精神!”

    对面老汉抠完脚,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咧着一口大黄牙冲他笑。

    霍战屏住呼吸,勉强点了点头,把头扭向窗外。

    窗外是大雪封山。

    窗内是人间炼狱。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折磨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成倍增加。

    夜深了,车厢里呼噜声此起彼伏。

    过道里睡满了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厕所门口排起长龙,那股尿骚味顺着缝隙往车厢里钻。

    霍战想闭目养神。

    但旁边妇女大概是累极了,脑袋一点一点。

    最后直接靠在了他肩膀上。

    一滩温热的口水。

    顺着她的嘴角流到了霍战那昂贵的军大衣领子上。

    霍战浑身僵硬。

    他有洁癖。

    虽然战场上泥里滚血里爬不嫌脏。

    但在生活中,他习惯了整洁。

    以前在家里,苏云晚总是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衣服永远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还挑剔她穷讲究。

    现在,当那滩口水浸透衣领,贴上脖子皮肤的那一刻。

    霍战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他想推开,可看着妇女怀里熟睡的孩子。

    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最后只能咬着牙,死死忍着。

    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

    凌晨三点。

    霍战实在忍受不了那股窒息感。

    费力地跨过满地的人腿和行李,挤到了车厢连接处。

    这里虽然冷风嗖嗖,但至少空气是流通的。

    他点了根烟,刚吸一口,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连接处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年轻姑娘。

    看穿着,大概是哪个文工团的知青。

    此时正对着一个痰盂,剧烈地干呕着。

    “呕——”

    姑娘吐得昏天黑地,脸色惨白如纸。

    额前刘海被冷汗打湿,贴在脸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军用水壶。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盖子怎么也拧不开。

    眼神里满是无助、惊恐,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霍战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

    那点猩红的烟头烫到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脑子。

    三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也是这趟从上海开往西北的绿皮火车。

    他在县城火车站接到了苏云晚。

    那时的苏云晚是什么样?

    霍战的呼吸一窒。

    记忆里的苏云晚,提着两个沉重的小皮箱站在出站口。

    她穿着米色大衣,本是极体面的打扮。

    可那天她头发凌乱,脸色比眼前这姑娘还要白。

    看到霍战的那一刻,她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像是看到了救世主。

    她跌跌撞撞向他跑来。

    可还没跑到跟前,就弯下腰,吐了他一身。

    那时候,他是怎么做的?

    霍战的心口像是被人拿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上气。

    那时候的他,嫌恶地皱起眉,一把推开了她。

    拍打着衣服上的污渍,冷冷吐出两个字。

    “娇气。”

    “资产阶级大小姐的身子骨就是贱。”

    “坐个车都能要半条命。”

    “以后进了部队,把这身毛病给我改了!”

    就那一句话,苏云晚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没了。

    她嗫嚅着想解释。

    想说这三天三夜她是站过来的。

    想说车厢里有多臭,想说她一口水都没敢喝。

    可看着霍战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提起箱子,跟在他身后。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直到今天。

    身为全团身体素质最强、流血不流泪的硬汉霍战。

    在这趟车上仅仅坐了十个小时。

    就觉得腿脚酸麻、精神崩溃、生不如死。

    他这才明白。

    当年的苏云晚,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到底是怀着多大的爱意。

    才忍受了这地狱般的三天三夜?

    那是把她一身的娇贵和尊严都踩进泥里。

    才熬过来的三天三夜啊!

    而他,不仅没递过一杯热水。

    反而用最刻薄的语言,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又补了一刀。

    “咳咳……”

    角落里的姑娘还在干呕。

    霍战猛地扔掉烟头,大步走过去。

    一把夺过姑娘手里的水壶拧开。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

    这是他出发前鬼使神差从家里带出来的。

    “吃点甜的,压一压。”

    霍战声音沙哑得厉害。

    姑娘愣住了,接过糖和水,眼泪汪汪。

    “谢……谢谢首长。”

    霍战没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姑娘,看着车窗外漆黑的荒原。

    风雪撞击玻璃发出呜呜悲鸣。

    像是在替那个受了三年委屈的女人哭诉。

    霍战抬起手,捂住了脸。

    掌心一片冰凉。

    这一夜,霍战再也没回座位。

    他就那样站在车厢连接处,像一尊石像,站了整整一夜。

    ……

    第三天清晨。

    列车终于像一头濒死的老牛,喘着粗气爬进了北京站。

    车门打开,霍战随着拥挤人潮涌出站台。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冷面首长的威风?

    那身曾经笔挺的军装皱皱巴巴。

    领口还有一滩干涸的口水印。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胡茬。

    眼球里布满红血丝,浑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馊味。

    他站在北京站广场上。

    寒风呼啸,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那座宏伟的城市轮廓。

    霍战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是如此陌生,如此高不可攀。

    他曾以为,只要勾勾手指,苏云晚就会乖乖回来。

    可现在,当他真正走过她走过的路,吃过她吃过的苦。

    他才发觉。

    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姑娘。

    已经被他在过去的三年里,亲手弄丢了。

    霍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的军靴。

    喉咙里堵得厉害,又苦又涩。

    “晚晚……”

    一声低喃,消散在凛冽寒风中。

    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