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大明首辅:从办科举辅导班开始 > 第15章 瑚琏之器
    八月初九,五更天。

    一声炮响震破了贡院上空的夜幕。

    明远楼上的鼓声紧随其后,咚咚咚敲了三通。鼓声在四面高墙之间来回弹撞,震得号舍的木板门嗡嗡作响。

    乡试第一场,开考了。

    方子文睁开眼。

    他这一夜其实没怎么睡着。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臭。

    那股粪味到了后半夜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露水下沉变得更加浓烈。

    刘应斗在隔壁翻来覆去,木板墙被他撞得咚咚响,中间还夹杂着压抑的干呕声。

    方子文也干呕了两次。

    但现在,炮声一响,他忽然什么都闻不到了。

    不是臭味散了,是他的鼻子自动屏蔽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甬道尽头那个举着火把走过来的差役身上。

    题纸发到他手里的时候,还带着油墨的味道。

    方子文把题纸铺在窄小的桌板上,就着门口那盏油灯的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然后他愣住了。

    第一道四书题: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

    子曰:“女器也。”

    曰:“何器也?”

    曰:“瑚琏也。”

    方子文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是因为这道题简单。

    是因为这道题,沈默跟他讲过。

    方子文写了一篇《君子不器》,洋洋洒洒八百字,自以为写得气象万千。

    破题是君子之为学,不拘于一定之用也,承题引了《周易》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起讲层层推进,八股严丝合缝。

    他兴冲冲地拿给沈默看。

    沈默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默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孔子为什么说子贡是瑚琏吗?”

    方子文当时回答:

    “瑚琏是宗庙里盛黍稷的贵重礼器,孔子这是夸子贡是栋梁之才。”

    “那你觉得,孔子是在夸他吗?”

    “……难道不是吗?”

    沈默把那篇文章放下,看着他。

    “瑚琏确实是贵重的礼器。夏曰瑚,商曰琏,周曰簠簋,都是宗庙里的重器。”

    “但礼器再贵重,终究是器。”

    “《论语》里孔子自己说过,君子不器。”

    “子贡问孔子自己是什么人,孔子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器。”

    “子贡问赐也何如,孔子说女器也,瑚琏也。”

    “你以为这是夸奖,其实这是敲打。”

    方子文听得愣住了。

    沈默继续说:

    “子贡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以为自己的聪明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他问赐也何如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老师你评价了颜回、子路、冉有,那你评价评价我呗?”

    沈默说这句话的时候,模仿了一个翘尾巴的语气。

    方子文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孔子没夸他。”

    沈默的语气恢复了认真:

    “孔子用瑚琏两个字点醒他:你再贵重,也不过是个器物。真正的君子,不该被定型,不该被局限。”

    “你的才气是你的瑚琏,但也是你的牢笼。”

    那天晚上,方子文把那篇《君子不器》撕了,重新写了一篇。

    现在,这道题就摆在方子文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拿起薄荷油闻了一下,提笔,蘸墨。

    破题从他笔下滑出……

    “圣人之评门弟子,明其才而示其限也。”

    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

    “圣人之评门弟子,贵其才而不泥于才也。”

    承题紧随其后……

    “夫器者,成形而不可变者也。瑚琏虽贵,终为一器。”

    “子贡之才,瑚琏之器也,然圣人之所期于子贡者,岂一器而已哉?”

    写到岂一器而已哉的时候,方子文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想起张居正那天在后院说的话,你这种文章,才气纵横,但锋芒太露。

    他想起沈默给他的批语,你的才气是满的,但你不懂考官的规矩。

    然后他落笔,写下了起讲的第一句:

    “且夫天下之士,患不在才不足,而在才不自知。”

    “患不在不成器,而在成器而不破。”

    这句话不是从任何一本时文选本里抄来的。

    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号舍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隔壁刘应斗还在咬笔杆,牙齿啃木头的声音隔着木板墙传过来,咯吱咯吱的。

    对面的号舍里有人在抓耳挠腮,指甲刮过头皮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木头。

    丙字排最尽头的那间号舍里又传来干呕声。

    那位仁兄从半夜吐到现在,吐完了酸水吐苦水,吐完了苦水干呕,估计整个人都快吐虚脱了。

    方子文什么都听不见。

    他在写。

    第一股,讲子贡之才。

    他没有堆砌典故,只用了两个例子。

    一个是子贡在孔子死后守墓六年。

    别人守三年,他守六年。

    这不是规矩要求的,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这个例子讲义。

    一个是子贡出使列国,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

    一个人搅动了整个天下的格局。这个例子讲智。

    两件事写完后,他笔锋一转……

    “然圣人之所虑者,不在其才之不足,而在其才之有余。”

    “有余则自恃,自恃则成器,成器则不化。”

    第二股,讲瑚琏之义。

    他没有按照传统的路子把瑚琏夸成一朵花,而是顺着沈默的思路往下走。

    瑚琏是宗庙之器,贵重无比。

    但宗庙之器,终究是摆在宗庙里的。

    摆在宗庙里,就意味着被定型了,被固化了,被器住了。

    “夏后氏以瑚,殷人以琏。瑚之与琏,名异而实同,皆器也。”

    “子贡之才,能使诸侯听其言、社稷因其力,然不能使孔子以不器许之。”

    “何也?器于外者,必器于内。”

    写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三股,讲破器之道。

    这是他最得意的一段。

    “器者,形也。破器者,道也。瑚琏之贵,贵在其形;君子之大,大在其道。”

    “故善学者,不以成器自限,而以未器为期。不以瑚琏自矜,而以不器自勉。夫如是,则才不为才所困,器不为器所限。”

    ……

    写完三道四书题和四道经义题,天色已近黄昏。

    方子文把所有答题纸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错字、没有犯讳、没有涂抹。

    交卷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

    第一场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