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沈默按住周文举的手:

    “单拆这一篇还不够。”

    “我要把近五科会元文、十三省解元文全部拆完,按题型分类,按破题法归类。”

    “每篇文章后面附上拆解评点,再画出结构图谱。”

    “等这本书写完,天下的时文选本,都要照着咱们的模子来刻。”

    “到时候就叫……《时文正脉》。”

    周文举听得心潮澎湃,但很快又犯了愁:

    “可是……印书的钱从哪来?”

    “这种书费工费时,刻版至少要一百两银子。”

    “我手头的现银都压在上一批货上了。”

    沈默早有准备。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过去。

    “这是咱们的约付方案。”

    “约付?”

    “就是书还没印出来,先收钱。”

    “凡在成书前约付定银三钱的,成书后可以抵五钱书价。”

    “约付五钱的,可以抵一两,而且书上会刻上约付者的名字作为鸣谢。”

    其实就是预售,再来个大定小定。

    周文举瞪大了眼睛:

    “书还没影呢,谁会掏钱?”

    “所以要给他们一个非掏不可的理由。”

    沈默指着纸上的另一段:

    “你去找国子监的穷监生,告诉他们,凡是约付五钱的,可以把自己的文章送过来,由我亲自点评一篇。”

    “凡约付一两的,我给他的文章做全套拆解分析。”

    周文举倒吸一口凉气。

    这套路他闻所未闻。

    但他本能地感觉这能成。

    “还有一个问题。”

    沈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纸屑:

    “不能让人知道这书是我写的。”

    “我一个罪官之后,没资格点评科举文章。”

    “被人捅出去,不光书要禁,你我都得吃官司。”

    “那署谁的名?”

    沈默想了想:

    “署青藤山人吧。无名无姓,只有个号。”

    周文举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那个方子文又来了。在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沈默一怔:

    “让他进来。”

    方子文走进后院的时候,沈默差点没认出来。

    上次见他还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方子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虽然旧,但还算整洁。

    今天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打了好几块补丁。

    “沈先生。”

    方子文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我来买书。”

    沈默让他坐下,倒了一碗茶推过去:

    “你的银子呢?”

    方子文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

    那银子大概有一两重,成色不太好。

    看得出来是攒了很久的。

    “上次你说,要出什么《时文正脉》。”

    “这是我攒了三个月的银子。”

    沈默看着那块银子,没有伸手去拿。

    他知道方子文是什么人。

    大兴县的秀才,才华横溢,十三岁过了县试府试,被学政点为案首。

    但之后连续三届乡试,次次落第。

    不是因为文章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他的文章太怪,不符合考官的口味。

    这是一个有才气的人,一个被科举规矩耽误的人。

    “方兄。”

    沈默把银子推回去:

    “你的银子我不要。但我有个条件。”

    方子文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条件?”

    “你把你这些年写的文章全部拿来给我。”

    “乡试的落卷、平时的习作、给人写的应酬文字,有多少拿多少。”

    “我要用你的文章做范例,分析给其他读书人看,什么叫有才气却考不中的文章,问题出在哪。”

    方子文的脸色变了一变。

    这是往他伤口上撒盐。

    但沈默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调侃的意思。

    “你觉得我的文章有问题?”

    “你的文章没有问题。”

    沈默一字一顿地说:

    “有问题的是考官。”

    “但考官的问题你改不了,所以只能改你的文章。”

    “你的才气是满的,但你不懂考官的规矩。我可以帮你把规矩拆明白。”

    方子文沉默了很久。

    茶碗里的热气渐渐消散了,他才开口:

    “你真的能拆明白?”

    沈默从桌上拿起那张瞿景淳的拆解分析,递过去。

    方子文接过来,低头看去。

    一开始他的表情还有些漫不经心,但看了几行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接着眉头舒展开,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这是……”

    “这是嘉靖二十三年会元瞿景淳的《事君敬其事》,用的是正名破题法。”

    沈默不紧不慢地说:

    “你看第二段,他先立人臣之义四字,把题目从事君这个行为,提升到义的高度。”

    “惟务自尽而不求其利,自尽是尽责,不求其利是不计俸禄。一句话点出题目的两个核心。”

    “你再看旁边的结构图,他的破题不是空发议论,是先正名、后辨义,最后落在利字的取舍上。”

    方子文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考了这么多年八股文,从来没人告诉过他,破题可以这样拆。

    “这《时文正脉》如果写成。”

    方子文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天下读书人都该给你磕头。”

    沈默摇了摇头:

    “我不要他们磕头。我只要他们买书。”

    “然后给我银子。”

    方子文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狭小的后院里回荡。

    周文举在外面听见笑声,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好!”

    方子文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我把我的文章全部拿来。”

    “你拆,狠狠地拆。把我的面子拆光了也不要紧。”

    “还有一件事。”

    沈默说:

    “你住在哪里?”

    方子文的笑容僵了一下:

    “暂住在广宁门外的一座破庙里。”

    “搬到书坊来住吧。后院还有一间空房。”

    沈默站起来:

    “从今天起,你是《时文正脉》的第一个学生。”

    “你的文章,就是我的第一个案例。”

    方子文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字画,声音含混地说了一句:

    “多谢。”

    沈默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