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笠田城后山。
一处地势平坦的空地上,一座新砌的冶炼炉正往外喷吐着灼人的热浪。
高松宗治站在炉边,被熏得微微眯起眼睛。
身后的泷川一益双手抱臂,板着一张脸,死死盯着炉火。
旁边则站着十兵卫。
前几日,宗治一边将力尾村越界占地的事写成申状,送往观音寺城,一边派人去小串家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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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串家见高松家把事情捅到了六角家那里,多少有些忌惮,便把人放了。
但那二十六町的良田,小串家一寸没退,显然也是在等六角家的表态。
而这个检地的十兵卫,被高松宗治看重,被拔擢为奉行,专管领内的铁匠工匠,负责监督军械打造修补。
十兵卫自然是千恩万谢......
炉子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光着膀子。
他夹着一根铁芯,将烧红了的薄薄铁片贴在上面,再敲打成型,火星子溅得老高。
他叫一板金兵卫,是泷川一益花了两个多月,从近江国友村寻来铁炮匠师。
但宗治看着金兵卫那呼哧带喘丶满头大汗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因为他知道这小子只是个铁匠学徒,根本没单独做出过铁炮。
他还是那种因为太笨,连师傅都嫌弃,随便打发出来的人才。
泷川一益找上门时,这傻小子被高松家承诺的知行砸晕了,稀里糊涂地跟着来了。
到了上笠田城,金兵卫才惴惴不安地交了实底,他压根没独立打过铁炮,平时在作坊里也就配拉风箱丶抡大锤,给师傅打下手。
宗治倒是不在意,因为自己对火绳枪的结构烂熟于心。
他不需要金兵卫水平有多高,只需要能照着图纸把零件敲出来就行。
但向金兵卫了解一番后,乐观少了许多。
这时日本的冶炼丶锻造技术并不好,所以制作枪管并不是浇铸而成。
而是以一铁棒为芯,将铁片烧红后,盘旋着贴在铁芯上,再加热锻打,直到看不到接缝为止。
最后再把铁芯抽出来,枪管便成型了。
所以就算高松宗治画出了铁炮的结构,但在工艺上依然需要一定技术,并没有想像中那麽容易。
「当!」
一声闷响。
金兵卫一锤子砸偏,铁管又没成型。好端端一块精铁瞬间报废,成了一坨扭曲的废铁。
「大殿,小人……」金兵卫吓得扔了锤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惶恐。
这已经是废掉的第七块精铁了。
宗治走上前,捡起那块废铁看了看。接缝并没有合拢,误差大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继续打。」宗治心中叹了口气,但脸上却无表情。
他转身往山下走,泷川一益赶紧跟上。
「大殿,这小子手艺实在太糙了......」泷川一益心疼那些精铁,脸都皱成一团。
「这小子好歹还知道什麽是铁炮,也看过师傅的完整制作过程......」宗治步子没停,「再找几个铁匠,拿钱砸,让他们练。只要能做出合格的枪管,就能造出铁炮。这点学费,本家必须得交。」
嘴上说得豪气干云,宗治心里却在滴血。
哪哪都要花钱!
钱不够啊……必须搞钱!
回到御馆,高松宗治立刻召集了梅户亲具丶田能村具重丶山田正秀和上木保久。
这段时间,高松家的内政框架已经初步搭了起来。
正秀担任城代及町奉行,负责领地户籍丶民政和治安,副手是田能村具重。
梅户亲具担任勘定奉行,管理财政收支,副手就是上木保久。
梅户亲具捧着一本厚厚的帐册,苦着脸:「大殿,秋收虽然翻了番,但六百常备的开销实在是个无底洞。再加上检地后新附武士的知行兑现,府库里的馀粮和铜钱,真的不多了。再这麽下去,明年开春都撑不到......」
宗治点了点头,表示知晓,旋即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在金井城外,员弁川的渡口那里,新建一个町。」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惊。
金井城外就是八风商路上一处渡口。隔着员弁川,对面就是梅户城。
以前梅户家在那里建有繁华的城下町,日进斗金。
如今梅户城下町在战火中成了一片废墟,商旅也就不在员弁郡内停留,直接进山连夜赶往近江。
「种付家留下的帐册写得很清楚,那个渡口光靠收过路费,一年就有三四百贯的油水。如果我们在那里建町,把原本属于梅户家的商贸承接过来,一年商税保守估计能有三四千贯。」
山田正秀面露难色:「大殿,若在那里建町,等同于明抢梅户家的商路。梅户高实定会暴怒,若是引发冲突……」
高松宗治摆了摆手,完全不当回事:「没有钱,常备吃什麽?拿什麽买铁买粮?他梅户高实有本事就打过来......就这麽定了。」
他盯着田能村具重:「你以前在梅户城当过町奉行,现在我命你为金井城代,即刻着手修城下町。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两个月内,我要看到商人进町。」
田能村具重挺直腰板,大声应诺:「臣定不辱命!」
宗治站起身,结束了这场简短的会议。
搞钱的路子铺下了......他只需要等了。
就在领内事务有条不紊推进的时候,出使近江的通智大师终于回来了。
老和尚这一趟跑得可谓是风尘仆仆,灰黄的僧衣上溅满了泥点子,连那光溜溜的脑门上都蒙着一层灰。
刚一进御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宗治一把拉进了内室。
「老师,观音寺城那边怎麽说?」宗治一屁股坐在主位。
通智大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里慢吞吞地掏出一个细长的木筒。
宗治一把抓过木筒,拔下塞子,倒出里面卷着的文书。
展开一看——
宗治的眼神瞬间凝固。
上面没有六角定赖的画押,甚至都不是什麽六角家的朱印状。
这是一份官符,上面赫然盖着幕府的朱印。
视线飞快地往下扫,宗治的嘴巴渐渐张大。
这竟然是一份任命多度大社宫司的官符!
「多度大社的官符?」宗治抬头看着通智,脑子里嗡嗡作响。
官符怎麽会发到他高松宗治的手里,现在控制多度大社的明明是小串家?
通智大师终于喝了一口茶,润了润乾涩的嗓子:「老衲去了观音寺城,并没有见到六角弹正殿,是少主接待了老朽。他说大殿身体抱恙,近期难以理事,但少主看了您的信,深感小串家跋扈,认可冈丁村争议之地为本家所有。表示待大殿身体好转,再补发朱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