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飞看得哑然:“亿哥,你跟田校长这么熟啊?”

    “过命的交情了。”

    张亿夹了颗花生,眯起眼,陷入回忆。

    “那是好多年前了,老田那时还是班主任,班上有几个小子逃课去网吧,他一家一家找过去。”

    “在网吧逮着人,说了几句重话,那帮小子恼羞成怒,竟跟他推搡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谁也没想到,那帮小畜生身上带了刀。”

    “混乱中,一刀就捅进了老田腰眼。见血了还不罢休,几个人围着倒地的他拳打脚踢。”

    “我当时也在那网吧。你别看你哥混社会,但好坏我分得清。”

    “人家老师尽心尽责,想拉学生回正路,你可以不听,但不能恩将仇报,往死里打啊!”

    张亿眼神一厉,仿佛回到当年,“我抄起手边的键盘就冲过去了。啪啪几下,全给撂趴下。”

    “然后背起老田就往医院跑,医药费也是我垫的。”

    “就这么认识了。后来他为谢我,常带班上的学生来我家烧烤店聚餐。”

    “后来我才知道,每次都是他自掏腰包,请的是成绩好的、进步大的。我那时就觉得,这老师,是真心为孩子们好。”

    “再后来,我不是进去了五年么?”

    张亿扯了扯嘴角,“出来以后,很多以前称兄道弟的‘体面朋友’,见我都躲着走。”

    “唯独这老田,我回来没几天,他就提着菜和酒上门了。那晚我俩喝得酩酊大醉。”

    “他那时已经是二十四中校长了。我还开玩笑:要是让家长知道,滨城最好高中的校长,跟个劳改犯喝得称兄道弟,不得骂死你?”

    张亿说到这里,目光变得悠远,声音也轻了下来:

    “你猜他怎么说?”

    陆飞凝神:“怎么说?”

    “他说。”张亿一字一句,记得清晰,“‘这世上的人,不是非黑即白。我不管你在外头是砍过人还是杀过狗,是混混还是恶霸。你对我好,在我这儿,你就是个好人。’”

    “‘别人可以骂你、瞧不起你、批判你,但我不能。因为我长着眼睛,也长着心。我会自己看,自己品,不是听别人怎么说。’”

    “‘反过来也一样。哪怕一个人被全世界夸成大善人,可他若对我坏,那在我心里,他就是个坏蛋。’”

    张亿说完,静了片刻,摇头笑道:“我当时就想,真不愧是教书的。这道理,通透。”

    他举杯:“来,再走一个。”

    陆飞举杯相碰,心中回味着那番话。

    人非黑白,心自分明。

    不盲从人言,自有衡量。

    这话里,确有一种智慧在。

    二人闲聊间,菜品陆续上齐。

    陆飞想等田校长到了再动筷,张亿却浑不在意:“自己人,没那么多讲究。咱先吃,等他来了再加菜就是。”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一道沉稳带笑的嗓音:

    “好你个老张,嗓门还是这么大,隔着二里地就听见你嚷嚷了。”

    门被推开,一个‘小老头’笑呵呵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身形清瘦,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和灰色沙滩裤,脚上趿拉着一双皮凉鞋,像刚逛完早市回来。

    之所以说他是‘小老头’,是他那头顶【定中海】发型,看着有些沧桑。

    “老田,这边坐。”

    张亿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田校长依言坐下,目光随即落在陆飞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老张,这位是?”

    “陆飞,我刚认的好兄弟。”

    张亿生怕田校长因陆飞年轻而看轻,特意补了一句,“你别瞅他岁数不大,本事可一点儿不小。”

    “我那个老毛病,就是他给瞧出根子、下了针的,不出一个月,就能痊愈了。”

    田校长闻言,神情明显一怔。

    他原以为陆飞是张亿新收的‘小弟’,瞧着顺眼,打算栽培一下。

    可张亿那病他是知道的,这些年访遍名医,连德慧堂的吴仲仁吴神医都诊过,也只断了个“纵欲过度、肾气亏虚”。

    看不出根。

    眼前这年轻人,看着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竟能治好连吴神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

    有点厉害啊!!

    “咋?不信啊?”张亿挑眉。

    “信,你张亿不至于拿这事儿开玩笑。”

    田校长缓过神,自己斟了杯酒,举杯朝向陆飞,“小陆是吧?我叫田巨坤,老张的老朋友。”

    “既然他把你领到我面前,那就是自己人。我托大叫你声小陆,你喊我田哥、田叔都行。”

    陆飞连忙起身,杯沿低低迎上,“田哥说的是,往后都是兄弟,咱们慢慢处。”

    虽说田巨坤年纪跟他爸都差不多了,但必须得喊哥,不然张亿他们仨的关系不就乱套了吗?

    一杯酒下肚,距离感便消融了几分。

    张亿并不急着提正事,先招呼着吃菜喝酒。

    觥筹交错间,两瓶茅台渐渐见底,三人脸上都浮起一层红晕。

    这顿饭,陆飞吃得颇有感触。

    身为江湖大哥的张亿,三杯下肚后,竟能蹦出几句通透的人生感悟。

    而为人师表、一校之长的田巨坤,聊到兴头上,也会忍不住爆几句粗口。

    他们谈天说地,从学生早恋,到老师为了各种证书和奖项明争暗斗,再到张亿手下的兄弟犯了啥错,去他们那抵押贷款的人多可怜。

    天南海北,毫无顾忌。

    或许,这才是人真实的样子。

    平日里被身份、角色捆着,不得不端起架子,扮演某种‘该有’的模样。

    唯有在真正的朋友面前,才能卸下所有伪装,不怕暴露本性会折损了所谓的‘威严’、‘庄重’或‘师德’。

    酒至半酣,张亿觉得火候到了。

    “老弟,给你田哥满上。”他朝陆飞使了个眼色。

    陆飞起身,拿起分酒器。

    田巨坤忙抬手虚拦,“自己来就行,都是兄弟,客气啥。”

    “这杯酒,必须让他倒。”张亿语气坚持。

    田巨坤一看这架势,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有事相求啊。

    他索性往那一坐,静待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