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当然明白刘水庆的意思,而且比谁都明白。
油耗子不是道上对那些专门偷盗大货车燃油的黑话。
这条横跨固原和平江两县的省道,就是这帮油耗子最猖獗的猎场。
一直以来都是个顽疾,是扎在平江和固原两地公安系统心头的一根倒刺。
两县交界地势复杂,晚上的省道黑灯瞎火,连个路灯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监控探头了。
“老刘,这事儿咱们以前不是没联手打过。”
李建军的声音沉了下来,“前年冬天,去年秋天,咱们两家合兵一处,搞了多少次夜间突击?”
“结果呢?抓了几个小虾米,判了几个月,放出来接着干。”
刘水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建军,你说得对。”
“抓一个两个根本不影响大局。”
“这也是我今天跑来找你的原因。”
油耗子就如同厨房阴暗角落里的蟑螂。
当你大白天在明面上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你千万别以为就只有这一只。
其实在你看不到的背地里,在那些下水道和缝隙里,早就已经繁殖出无数只了。
千禧年刚过,物流运输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井喷。
满载着货物的大卡车日夜不停地在各省的公路上奔波。
但伴随着经济发展的,是国际油价的不断攀升。
汽油和柴油在这个年代就是流动的黄金,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一辆重型半挂运输卡车油箱大得惊人,加满一次少说也是几百升。
这几百升柴油要是被抽出来,稍微便宜个一两毛钱,怎么卖都卖得掉,根本不愁销路。
这就催生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地下黑色产业链。
其实不光是平江和固原,全国范围的交通干线上都有这帮油耗子的身影。
有的地方还停留在拿个管子用嘴吸的原始单干阶段,有的地方却已经演变成了组织严密的犯罪团伙。
“建军,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帮人打不绝?”刘水庆无奈地说道。
李建军没说话,他当然想过。
那些跑长途的大车司机,其实是处于一个极其弱势的境地。
出来跑车,说到底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来去的时间都被货主掐得死死的。
他们本身就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
大半夜的人困马乏,把车停在服务区打个盹,这是生理极限的必然。
可等他们一觉醒来,一打火发现油表见底了,那种绝望和愤怒是常人难以体会的。
那是真金白银的损失,一箱油没了上千块钱,可能这一趟大半个月就白跑了。
油箱里的油被偷了,大车司机能怎么办?
除了站在空旷的公路上骂几句娘之外,最多也就是报警。
但现实的残酷在于,很多司机甚至连留在原地等警察上门都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他们耗不起。
大车拉货很多都是有时限要求的。
尤其是绿通生鲜,耽误几个小时一车货可能就烂了。
如果超过时限是绝对要赔钱的。
警察大半夜赶过来,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半个晚上就没了。
要是再跟着去趟派出所,第二天都别想走。
这样一算账的话,本来被偷油就已经损失很大了,如果为了等警察抓贼再耽误了交货时间,那这趟车不仅没赚头,还得倒贴钱。
老婆孩子还在老家等米下锅,谁敢这么折腾?
所以,绝大多数司机选择了忍气吞声。
他们不愿意多惹是非,只想着赶紧把货送到,离开这个伤心地。
这就在客观上造成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犯罪黑数。
警方接到的报警远远少于实际发生的案件。
“老刘,这帮油耗子猖獗,根子在犯罪成本太低。”李建军皱着眉头说道。
“你想想大半夜的一根管子插进去,几分钟就能抽干一箱油。”
“就算运气不好被睡得不沉的司机发现了,能怎么着?”
“大车司机敢去追吗?几十吨的车,起步都费劲,拿什么追?”
刘水庆点点头,补充道:“再加上现在这帮油耗子学精了,根本不单干。”
“他们本身就是团伙型作案。一辆车下来三四个人谁敢硬碰硬?”
偷油贼人数上本身就占着优势,而司机为了省成本,往往就是自己一个人。
到时候别说保油了,能保住命就算烧高香了。
这是一种畸形的生态。
偷油贼在暴力的加持下,变得肆无忌惮。
所以油耗子尝到了甜头之后,往往会在一趟趟的作案中,迅速形成规模更大的团伙。
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利益逻辑。
比如一个偷油贼刚开始胆子小,自己一个人提着塑料桶去偷。
但干了几次后,他很快就会有做大做强的需求。
一个人偷提心吊胆不说,速度还慢,容易被抓。
很可能就会从一个人单干,变成两、三个人配合。
偷油团伙人数增加,不仅可以让安全性提高,遇到司机反抗还可以直接武力镇压。
因为来往的大车实在太多了,省道上每天过境的卡车数以万计。
三个人配合,一晚上能抽十几辆车,分到手里的钱只多不少。
每当警方组织联合行动,他们收到消息根本不在本地待。
拿着卖油换来的黑钱,直接跑到别的城市去避避风头。
反正他们手里的钱,足够找个洗浴中心舒舒服服地挥霍一阵子。
等这边的严打风头一过,他们再溜回来重操旧业。
这就是猫鼠游戏的无奈。
老鼠的洞太多,跑得太快,而猫的精力是有限的。
刘水庆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公文包。
他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递给对面的江源和李建军。
“看看吧,这是固原县局近三个月的报警记录和案情汇总。”
刘水庆指着那些文件,“这段时间来报警的太多了,国道、省道、甚至一些县道全都成了重灾区。”
他和两人抱怨道:“油耗子的威名现在闹得沸沸扬扬。”
“我来之前,局领导专门找我谈了话。”
“再不把这帮人打掉,估计市里开会的时候,就要点名批评咱们两家了。”
李建军听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刘水庆没有危言耸听。
“这确实不是你刘水庆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你们固原县局一家的责任。”
李建军把材料放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省道是咱们两家共有的,案子发生在这条线上,打掉这个团伙,也是咱们平江县这边的责任。”
“这没得跑。”
得到李建军的答复,刘水庆眼神亮了一下,他紧紧盯着李建军:“所以建军,我的意思是这次要打,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
“要打,就要雷霆万钧打掉一大批!”
“把他们连根拔起!”
刘水庆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听着的江源,“你觉得呢,江源?”
“刘队,李队。”
江源实话实说道:“如果要搞大行动,我得泼盆冷水。”
“如果作案地点全是在省道上,那从现场勘查的角度来说,取证不太容易。”
“省道上车来车往,一辆重卡开过去带起的风和灰尘,瞬间就能把现场破坏得干干净净。”
江源总结道:“这种案子,常规由物到人的刑侦手段很难奏效。”
“我感觉如果要彻底打掉这个团伙,需要投入极大的人力。”
刘水庆一把拉住李建军的胳膊。
刘水庆攥得李建军的夹克都皱了:“建军!江源说得对,确实比较困难。”
“但再难,也一定要打掉的!”
刘水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想想,如果我们因为难就不打,任由他们在省道上吸血。”
“老百姓怎么看我们?大车司机怎么看我们?”
“人家会指着咱们的鼻子骂,说咱们警察不作为!”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伸向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烟。
这是一场硬仗,不仅耗费体力,更考验耐力。
李建军把烟叼在嘴里,划着火柴。
他深吸了一口,胸膛鼓起,然后将夹着烟的手垂在扶手边。
“老刘,你说的对啊。”李建军沉思片刻后出声道。
“这帮孙子,打肯定是要打的。”
他吐出一股青色的烟雾,继续说道:“咱们不仅要打,而且这次我们要打出效果。”
“打的这帮油耗子三年不敢靠近平江和固原!”
听到李建军终于松口表态,刘水庆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笑容。
他用力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大声说道:“行!建军,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有你这句话,我这大老远带来的牛肉就没白送给你!”
李建军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表情一时之间有些错愕:“老刘,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不是说你是顺道来看看我,才送我的牛肉吗?”
刘水庆被当场揭穿了小心思,老脸也是微微一红。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哎呀,建军,你看你这话说的。”
他揽住李建军的肩膀,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看你和送牛肉,不都是一回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