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刘美娇,突然觉得胃里一阵反酸。
他干经侦这么多年,查过假账,追过洗钱,跟最狡猾的白领罪犯在数字里捉过迷藏。
他能精确计算出一笔赃款经过十三个海外账户后的资金损耗率,却在这个女人面前,把一笔名为情的账算得一塌糊涂。
林越低估了“情”字的魔力。
大千世界,最难破解的是个情字,最说不清的也是这个情字。
一旦坠入情网,根本不会再用正常的理智去判断行动。
刘美娇就这么硬生生地编造了一个弥天大谎,把东阳市局经济侦查大队骗得在佳宁市白跑了一遭。
这女人疯了。
这是林越当时脑子里蹦出的唯一念头。
但林越不知道的是,如果翻开刘美娇的人生账本,你会发现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疯狂,正是为了那个逃犯。
刘美娇婚后的生活,是一部只有无尽折磨的闷片。
把时间往前推几年,那时的刘美娇也还是个对未来充满向往的年轻姑娘。
她和马报桥的结合,草率得像是在菜市场临收摊时买了一把打折的青菜。
两人相亲见过几面,话都没说透,婚事就被双方父母一锤定音敲定了。
在父母那辈人的眼里,婚姻的逻辑粗暴且实用。
马报桥虽然长得五大三粗,脾气看着也不太好,但他是制衣厂的正式工人。
在这个年代,一个正式工的头衔好歹算是个没完全生锈的铁饭碗。
父母觉得能按月拿工资的男人,这日子就差不到哪儿去。
于是,刘美娇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地塞进了婚车。
哪个少女没做过梦?
刘美娇也不例外。
她对未来的婚姻有着一层粉红色的滤镜。
她曾无数次在娘家的木板床上幻想过自己未来的丈夫是什么样。
他不需要多有钱,但一定得懂情调。
他会不会每天下班回来,在每年的结婚纪念日给自己送上一束哪怕最便宜的鲜花?
会不会在两人吃过自己亲手做的早餐后,在出门前轻轻送给自己一个吻?
但无论刘美娇的幻想有多么美好,现实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她扇得眼冒金星。
和马报桥过日子粉红色是没有的,只有让人窒息的灰黑色。
婚后她听过最多的声音不是什么甜言蜜语,而是马报桥摔门砸碗的咆哮声。
她记不清小时候自己幻想中的白马王子具体是什么样子了,但绝不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样子。
一个一说话浑身肥肉都在抖,喜欢推卸责任和滥用家庭暴力的废物!
马报桥这人除了在厂里混日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赌。
只要有带彩的局他准在。
十赌九输是铁律,马报桥也不例外。
每次输了钱他心里都憋着邪火,不敢在外面跟人撒野,就会跑到街角的熟食店切半斤猪头肉,打二两散酒。
喝完酒摇摇晃晃地走回家,一脚踹开门,他的眼睛就在屋里找刘美娇。
他的逻辑很奇葩,且不可理喻。
今天手气背,全是因为刘美娇早上出门时拉着个脸,是她把晦气过给了自己,害得自己把钱输光了。
既然找到了原因,接下来就是单方面的施暴。
刘美娇已经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打了。
一开始只是巴掌,后来是皮带,再后来,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
她只能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护住头,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因为她越哭,马报桥打得就越兴奋。
打成这样为什么不离婚?
离婚这两个字,对一个普通妇女来说沉重得像是一座山。
倘若不是因为自己和马报桥有了个孩子,刘美娇或许早就已经选择了离婚,哪怕净身出户去端盘子,也比在这个地狱里熬着强。
可离婚她又能去哪呢?
去父母家?
自己一旦离了婚跑回娘家,父母走在街上恐怕都抬不起头,会被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带着孩子孤苦伶仃地去外面租房?
她一个女人可以一天只吃一个馒头苦一点,但不能苦了孩子啊。
那把孩子留给马报桥?那更不行了。
就他那种整日喝酒赌博的烂人,孩子跟着他吃不饱穿不暖是小事,以后长大了不一定变成什么地痞流氓。
孩子把她死死地拴在这个名叫家的牢笼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刘美娇像一只老鼠,每天小心翼翼地活着,尽量压缩自己的存在感。
她才二十多岁,眼神却像个五十岁的老妪。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对面的那扇门搬进了一个新邻居。
这男人存在感极低。
他身材矮小,满打满算不到一米六,塌鼻梁,三角眼,眼皮耷拉着,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酸腐味。
那天,马报桥输得特别惨,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搭进去了。
他喝得烂醉如泥,一进门就扯着刘美娇的头发往墙上撞。
刘美娇的头磕在门框上,血顺着额头流进了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
随即马报桥又抄起一根铁管,嚷嚷着要教训刘美娇。
砰的一声,对面的防盗门开了。
男人走了出来。
他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摆出什么见义勇为的架势。
他只是穿着一双旧塑料拖鞋,默默地走到刘美娇和马报桥中间,挡住了那根即将落下的铁管。
他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耷拉着的三角眼,此刻冷冷地盯着马报桥。
马报桥被那种眼神盯得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冷战。
那种眼神里没有正常人的怯懦,反而透着一股子漠视生死的阴冷。
马报桥是个欺软怕硬的主,直觉告诉他这老头是个硬茬,真动起手来自己讨不到好。
马报桥借坡下驴,扔下铁管,骂骂咧咧地进屋倒头就睡。
走廊里安静下来。
男人转过身,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刘美娇,没说话转身回了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刘美娇抱着孩子,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这是第一次在她挨打的时候,有男人站出来保护她。
哪怕这个男人的身躯并不高大。
但在当时的刘美娇眼里,那个挡在她面前的背影,却无比的雄伟挺拔。
这人便是蒋胜杰。
自打这一次后,刘美娇时不时会切一些水果送给对面的蒋胜杰。
起初只是想表达感谢,在这个冰冷的楼道里,蒋胜杰是唯一给过她一丝暖意的人。
但日子久了,刘美娇发现这个男人虽然其貌不扬,却很有担当。
楼道的灯泡坏了,马报桥只会骂娘,蒋胜杰会默默搬个凳子换上新的。
她扛着一袋大米上楼累得喘不上气,正好碰见下楼的蒋胜杰,他一言不发地接过去,帮她扛到了门口。
他从来不说漂亮话,但他做的事每一件都落在实处。
相比于家里那个只会咆哮的丈夫,蒋胜杰的沉默寡言反而成了一种成熟稳重的魅力。
不知不觉刘美娇对这个比自己大了一轮多的男人,产生了一种好感。
那种好感里,有感激,有依赖,甚至还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迷恋。
矛盾的最终爆发,是在初秋的一个傍晚。
那天马报桥喝多了酒,挥舞着菜刀,活脱脱像个恶魔。
马报桥喷着酒气,菜刀在半空中挥舞,骂她是不是跟对面那个老东西有一腿。
刘美娇害怕极了。
她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菜刀,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极度的恐惧在瞬间转化为不顾一切的爆发,她站起来喊着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声称要和马报桥离婚。
马报桥听到这两个字,肥胖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平时任他打骂的女人竟然敢提出离婚。
短暂的错愕后,是被冒犯的狂怒。
“说离就离!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
马报桥瞪着通红的眼珠子,“我看你们离开了我,上哪喝西北风去!这房子是我的,你们今天就从我家滚出去!”
他一把拽住刘美娇的领子,连拖带拽地把她往门外推,顺手捞起旁边吓呆的孩子,一把塞进刘美娇怀里。
砰的一声,防盗门被重重地摔上。
刘美娇抱着孩子便离开了这个并不温暖的家。
一推开门,楼道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下班的人群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只有她没有。
刘美娇茫然了,该去哪里呢?
她抱着儿子茫然无措的走在大街上。
走到街角的一个IC卡公用电话亭前,她摸了摸口袋,找出了一张还剩几毛钱的电话卡。
她颤抖着手把卡插进去,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想去父母家住几日。
电话接通,听着母亲熟悉的声音,刘美娇死死咬住嘴唇。
她还怕父母担心,没敢说马报桥拿菜刀要砍她的事情,只说自己和马报桥吵了架,想带孩子回去住几天。
可电话那边的父母却并没有她预想中的心疼。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不耐烦:“哎呀,夫妻哪有不吵架的?锅勺还有碰锅沿的时候呢。”
“你往娘家跑算怎么回事?街坊邻居看见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赶紧回去认个错。”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盲音。
挂断电话后,天空中好巧不巧下起了雨。
雨势瞬间变大,刘美娇浑身被雨浇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她和孩子无处可躲,只能缩在街边一家关门的店铺屋檐下。
屋檐很窄,根本挡不住斜打过来的风雨。孩子在她怀里冻得瑟瑟发抖,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刘美娇紧紧地把孩子抱在胸前。
她抬头看着街道对面那一排排亮着灯的窗户。
这万家灯火,看起来那么温暖,却没有一间屋再为她遮风挡雨。
她靠在冰冷的卷帘门上,跟着孩子一起放声大哭。
哭她这失败的婚姻,哭她这可笑的人生,哭这天地间竟无她立锥之地。
正当她绝望之际,一把黑色的雨伞突然出现在了她的头顶。
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刘美娇泪眼蒙眬地抬起头。蒋胜杰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水的皮鞋。
他将伞递给了刘美娇,大半边都倾斜在她和孩子头上,自己却被大雨淋透。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他只是看着她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慢慢蹲下身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粗布手帕,轻轻擦了擦孩子脸上的雨水。
他看着刘美娇,轻声说道:“小孩子很脆弱的,不要把孩子淋坏了。”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漫天的风雨,直直地扎进了刘美娇的心里。
就在那一秒,刘美娇的心彻底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