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等会儿下去看看,这会儿先给你洗草莓吃。”

    “好,谢谢哥哥。”

    顾浩靠在病床上,视线紧紧跟着顾阳,答话的声音轻轻的。

    洗着手中的草莓,顾阳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顾浩总是这样,小小一只,他们不在的时候,就只盯着天花板发呆。

    书也买过一些,但说实话,6岁时候就开始住院的小孩,看不懂什么字。

    妈妈也不识字,为了陪护顾浩辞去工作后,又在医院四处接着零活。

    而他也一直忙,没法教着顾浩认字。

    小小年纪,沉重的现实磨去了顾浩本该有的稚气。

    他的弟弟顾浩是没有童年的,就连未来也不确定是否存在。

    还记得一年前的除夕夜,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过了一个年。

    可就是母亲去洗碗的功夫,顾浩拉住了他的袖子。

    因为身上插着管,小孩想抱住哥哥也没办法,只是扯扯衣角。

    那双因为瘦弱,所以格外突出,甚至显得有些畸形的大眼睛静静地盯着顾阳。

    他说,

    “哥哥,对不起。”

    顾阳还没来得及反应,顾浩的话又再次响起,

    “因为我,哥哥和妈妈,都好辛苦。”

    那一个瞬间,顾阳毫不怀疑自己在顾浩的眼中看见了静静的死意。

    或许,这样的念头,他乖巧懂事的弟弟早早就有。

    他想要顾浩活着,母亲想要顾浩活着。

    可顾浩自己呢?

    顾阳记得自己那时哽咽的说不出话,只弯下腰,用力又虚虚的环住了顾浩,

    “浩浩,不,生病不是你的错。”

    他们一家人,过得苦,可世上总有更苦的人。

    他也怨过恨过,可最后只有庆幸。

    庆幸他们一家人还在一起,心还在一起,他还能工作,还有希望。

    最后,这件事,他们兄弟二人默契的,谁也没对母亲提起。

    这样的一家人,这样的弟弟,顾阳怎么舍得放弃,怎么能放弃?

    所以,算他自私也好,算他贪心也罢,顾阳想要治好顾浩的病。

    尽他最大的可能,顾阳想要顾浩能够拥有未来。

    而不是短短一生,困在病床半载多,受尽折磨才离开。

    “哥哥,谢谢,你知道我爱你吧?”

    顾阳的回忆被弟弟害羞的话音打断。

    顾阳抬头看去,顾浩正小口吃着草莓,看着顾阳小脸红红的。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看起来偏瘦的女人走了进来。

    “妈。”

    “妈妈。”

    顾阳和顾浩同时转头,看向她扬起眉,开口喊道。

    “诶!”

    王岚应道,嘴角还是苦涩的,眼睛却先笑了。

    在楼下帮忙时,听见护士说看见顾阳来了,她就赶忙回来。

    王岚走上前,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深深地端详着顾阳的脸,

    “阳阳,你,瘦了。”

    看着越发成熟的大儿子,王岚的心酸了酸。

    “头发长了,宝贝,来,妈妈给你剪。”

    王岚压下情绪,站起身,一双满是岁月痕迹的手抚上顾阳的肩,温柔拍了拍。

    无声的动作,像是也想要给予儿子力量和支撑,可又轻的不像话。

    同时,她没忘了顾浩,抬头看向顾浩,开口道,

    “浩浩来指挥,妈妈来动手好吗?我们齐心协力。”

    顾浩吃完一个草莓,听着妈妈的话眼睛一亮,

    “嗯,我也要给哥哥帮忙~”

    面对顾阳,王岚的心里是愧疚的,这些年来,她亏欠他太多。

    12年前,丈夫车祸去世,是发生在给顾阳买生日蛋糕的路上。

    从那开始,像是惩罚自己一般,顾阳从没有松懈过。

    相聚总是短暂,剪完头发,一家人又聊了会天,顾阳起身离开。

    这时的他,从背影看上去,就像是在逃跑的人。

    第6章“这次是好消息”

    病房内,王岚和顾浩看着顾阳的背影,都红了眼。

    伴随着每次离开病房时的窒息感,顾阳大步流星的走向电梯。

    只是,还没走几步,一个拐角,他遇到了顾浩的主治医生。

    “顾阳?来看你弟弟?”

    陈医生看见顾阳,开口搭话,停住了顾阳的脚步。

    只是,看着陈医生温和的脸,顾阳却是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反而表情凝重了起来。

    陈医生是个好人,当年要不是他提醒,他们家也不能顺利报上救助会。

    但陈医生不是爱闲聊的性格,每次搭话,都不是太好的消息。

    “嗯,陈医生,一直麻烦您,医药费我会尽快还上的。”

    “是浩浩有什么事吗?”

    顾阳出口的声音很低沉,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医生看着顾阳严肃的脸,反倒反常的笑了,

    “哈哈,顾阳,别那么紧张。”

    “浩浩的情况还是老样子,这次是好消息。”

    “今早系统显示,有个志愿者和浩浩的骨髓初配成功!”

    “医院已经联系上了对方,他表示愿意捐赠,如果可以的话,尽可能快些和那位志愿者联系吧,嗯?”

    陈医生看着顾阳,抬手轻轻拍了拍顾阳的肩膀。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顾阳的时候,顾阳才16岁,一眨眼都已经能扛起一家人了。

    陈医生叹了口气,略过呆愣住的顾阳,继续往前走,

    “好了,详细的发你消息,我去病房看看病人。”

    “顾阳,你好好考虑一下。”

    顾阳站在原地,血液都僵住了,宛若倒流。

    两次被拍肩,明明都很轻,可却又好重好重。

    明明是亲人,可他和母亲都无法和顾浩匹配。

    之前,有过和顾浩匹配上的志愿者,但志愿者们虽是志愿者。

    可作为患者的家属,他们不可能什么都不表示吧?

    虽然没有明说,但部分志愿者家庭也很困难。

    于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钱,顾浩在生病的第五年,还是错过了。

    那是一年前,那个他喝了剩酒后昏迷的那天。

    顾阳还记得,那天和现在一样的冷,天很黑很黑。

    他失魂落魄的醉倒在街头,本以为自己会死。

    当时的志愿者需要二十万元,二十万而已,他没能拿出钱。

    顾阳问着自己,这次也一样吗?

    这一瞬间,顾阳几乎是无法自抑的想到了早上那张被他藏好的黑色名片。

    母亲的白发,理解又宽慰的轻抚,弟弟濡慕的眼神,还有,家人的笑。

    他想要守护这些,他想要留下全部。

    霎时间,比起那些不确定和忐忑,摇曳的希望升腾而起,被涌出的勇气剧烈点燃。

    一刻也没有停留的,顾阳马不停蹄的跑回了酒吧的小仓库。

    他翻出两个小时前严严实实藏好的名片,拿出手机,跪在地上开始拨打起上面的电话号码。

    说实话,如今到他这样的境地,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什么上下位置,什么自尊,什么对不起未来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