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

    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一张老旧的木桌,一个轮椅,一把藤椅,墙角立着一个几乎要散架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发黄的卷宗和线装书。

    窗户开着,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唯一能彰显主人身份的,是墙上挂着的那幅字。

    只有一个字。

    “镇”。

    笔力苍劲,墨透纸背。花阴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那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他肩头。

    他垂下眼帘,没有多看。

    “坐吧。”

    老人的声音从背对着花阴的轮椅方向传来。

    花阴依言在那一把藤椅上坐下。

    椅子吱呀一声,有些摇晃。

    老人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叫什么名字?”

    “花阴。”

    “多大了?”

    “十八。”

    “异能是什么?”

    花阴沉默了一秒。

    “【苍白迷蝶】。”

    老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条龙呢?吃完之后,有什么感觉?”

    花阴抬起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伸出右手。

    五指张开。

    噗——

    一簇细小的、苍白色的火焰,从他掌心无声燃起。

    火焰不大,只有拇指高矮,在指尖轻轻跳跃。

    但它燃烧的瞬间,房间里的温度却没有升高,反而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悄然弥漫开来。

    那火焰的颜色,白得近乎透明。但仔细看去,焰心深处,却有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

    就像……

    那条天火妖龙眼睛的颜色。

    老人盯着那簇火焰。

    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

    “呵。”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惊愕,没有忌惮,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老辣与了然。

    “……也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毕竟你的异能是那个东西。能获得天火妖龙的天赋技【天火】,也正常。”

    他顿了顿,看着那簇还在燃烧的苍白火焰,目光深邃。

    “天赋技,不是想拿就能拿的。要吞噬目标的核心本源,要在吞噬的过程中完全理解那本源蕴含的血脉能力,还要在吞噬之后,用自身的异能去重构它。”

    “这三步,每一步都难如登天。稍有不慎,就是反噬、失控、爆体而亡。”

    他抬起眼,看着花阴。

    “你倒好。一次吃饱,还顺手牵羊,把人家压箱底的本事也牵走了。”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有多硬?”

    花阴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回了手,那簇苍白色的火焰在掌心熄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老人。

    那眸子里,依旧是一片淡漠的平静。

    “您找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老人挑了挑眉。

    “怎么,嫌老头子我话多?”

    花阴没有回答。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老人笑了。

    不是生气,是真的被逗乐了。

    “行,有个性。我喜——”

    话音未落。

    砰——!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那是一个身材健壮得惊人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肌肉贲张,整个人如同一头行走的雄狮。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胸别着一枚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勋章。

    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吼道:

    “老赵头!你少在这忽悠人家孩子!”

    花阴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因为对方的突然闯入。

    而是因为——

    这个老者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

    不是面对当初那位清道夫队长的那种收敛到极致的压迫感。

    也不是顾云阶那种锋锐如刀的杀意。

    而是一种——

    天不怕地不怕、老子就是最大的的肆无忌惮。

    那种气息,只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杀过不知道多少东西的人,才会拥有。

    轮椅上的老人——老赵头——看到来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翻了个白眼。

    “姓孙的,你属狗的?闻着味就来了?”

    “放你娘的屁!”

    那白发老者几步跨到花阴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那目光灼热得像在看一块刚出土的宝贝。

    “这孩子,我盯了很久了!”

    他一屁股坐在花阴旁边的桌子上——那桌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却没有散架,也是个奇迹。

    “老赵头,你少在这装模作样!”

    他指着花阴,语气斩钉截铁:

    “这孩子,不适合走你那条路!”

    “他该跟我混才对!”

    老赵头冷笑一声:“跟你混?跟你混去边境杀妖兽?他才十八岁!”

    “十八岁怎么了!”白发老者瞪眼,“老子十八岁的时候,已经杀过十几头妖兽了!杀人犯法,杀妖兽不犯法!杀够了自然就长大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个杀胚?”

    “不是杀胚能镇住这摊烂事?你如今是坐在这破轮椅上了,但你当年不也是杀出来的?”

    两个老者,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花阴坐在中间,面无表情。

    但他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缓缓移动。

    轮椅上的老赵头,沉稳内敛,言语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闯进来的白发老者,火爆张扬,浑身散发着我行我素的霸道。

    这两人——

    都不是普通人。

    白发老者忽然转过头,盯着花阴。

    “小子,我问你。你那条龙,怎么吃的?连骨头带肉,还是只吸了血?”

    花阴沉默了一秒。

    “……掠夺了它全部的生命力。”

    白发老者眼睛一亮。

    “好!干脆!利落!不浪费!”

    他一拍大腿,桌子又是一阵惨叫。

    “我就喜欢你这种孩子!不像有些人,吃个饭还要讲究刀叉顺序,磨磨唧唧!”

    他站起身,一把抓住花阴的肩膀。

    那手劲大得惊人,花阴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要被捏碎了。

    “小子,跟老子走!边境那边,多的是妖兽,大的小的,老的嫩的,你想吃什么吃什么!吃够了还能杀!杀够了还能吃!比在这破地方蹲血池痛快多了!”

    老赵头的声音从旁边冷冷传来:

    “姓孙的,你爪子再不放开,我就让人把你那支破烂队伍今年的经费全砍了。”

    白发老者手一僵。

    “……老赵头,你这就没意思了。”

    “跟你讲道理没用,只能讲钱。”

    两人对视。

    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四溅。

    花阴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但他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两位,一个想让他坐镇中枢,一个想让他杀遍边境。

    而他,只想找到下一个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

    房间里,两个老人的争吵还在继续。

    花阴垂下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