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栋坐在小板凳上端起碗,粥烫,他吹了两下,喝了一大口。
刘桂芳斜眼扫了一眼他身上。
军大衣干净,手上没血,脸上没伤。
她嘴唇动了动,想问又忍住了,转身继续搅锅里的粥。
“事办完了。”陈栋主动提起。
“哦。”
“以后不会有人来找麻烦了。”
刘桂芳沉默了几秒,舀粥的手稳了下来。
“那就好。”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刘桂芳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上午九点,严福明的车准时到了。
陈停在院门外,发动机突突响着,排气管冒白烟。
严福明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眼睛望着别处。
沈清收拾好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件刘桂芳给的旧棉袄,一百块钱,陈栋写的一封信。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院子。
鸡窝旁边,刘桂芳在劈柴,斧子起落,动作利索。
平安蹲在一边捡木头渣子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陈栋靠在院墙边,手里夹着烟。
“陈大哥。”沈清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救我。”
陈栋点了点头,没多说。
沈清又看了一眼刘桂芳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走向院门。
经过刘桂芳身边的时候,刘桂芳停下斧子,直起腰。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刘桂芳的表情很平淡,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到沈清手里。
“路上吃。”
沈清低头打开,两个煮鸡蛋,还热着,鼻子一酸,攥紧纸包,快步走出了院子。
车门关上,发动机轰了一声,车子沿着土路缓缓驶出村口。
沈清坐在后座,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个又黑又瘦的女人已经又弯下腰劈柴了,旁边的男人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斧子,挥了下去。
沈清收回目光,把纸包里的鸡蛋剥开,咬了一口。
咸的。
不是鸡蛋咸,是眼泪流到了嘴角。
严福明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车开了半个小时,严福明才开口:“到省城之后,陆哥会安排你到物资局食堂帮忙,管吃管住,一个月二十七块钱。”
沈清擦了擦眼睛:“谢谢严大哥。”
“别谢我,谢陈栋。”严福明顿了顿,“物资局那边,他亲哥陈柱也在,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沈清的手指微微一顿。
“陈栋的……亲哥?”
“嗯,一个妈生的,叫陈柱,刚调过去没多久,你说陈栋介绍的,想必他哥也能照顾。”
严福明说完这句就没再聊了,专心开车。
沈清坐在后座,手里攥着半个鸡蛋,眼睛望着窗外。
她的嘴角慢慢收紧,眼神从茫然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那不是感激。
……
省城物资局,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陈柱到这里上班第五天。
他被分到仓储科,管登记入库出库,活不累,但规矩多。
科长姓孙,四十多岁,说话慢吞吞的,交代完工作就回办公室泡茶,不怎么管人。
陈柱每天的活就是抄表格、对数字,比矿务局轻松十倍。
他知道这份工作怎么来的。
严福明亲自送他来报到那天,人事科长满脸堆笑,握着他的手说欢迎,态度比对亲爹还客气。
陈柱不傻,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陈栋。
他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复杂。
那天在医院走廊擦脸的时候他就想明白了,他这个弟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烂醉打老婆的窝囊废了,他变成了一个他够不着的人。
今天,食堂来了个新人。
陈柱端着搪瓷缸子打饭的时候,窗口递饭的手换了一双。
白净纤细的手指,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他抬头,看见一张清秀的脸。
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扎在脑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衣,但遮不住底下那股子水灵劲。
“同志,要米饭还是馒头?”
“馒……馒头。”
女人夹了两个馒头放在他的餐盘里,手指碰到盘子边缘的时候,不经意地缩了一下,像是怕烫着。
“菜要哪个?”
“炒白菜。”
“好嘞。”
她笑了一下,不大,嘴角弯了弯的程度。
陈柱端着盘子走了,坐到角落的桌子上,吃了两口馒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打饭窗口。
那女人正在给下一个人打饭,侧脸线条很好看。
旁边的同事老刘凑过来:“看什么呢?新来的吧?”
“不认识。”
“食堂王大姐说是上面安排来的,好像叫沈什么。”老刘嘿嘿一笑,“长得不赖。”
陈柱低下头扒饭,没接话。
第二天中午,陈柱照例去食堂打饭。
沈清站在窗口,看见他来了,笑容比昨天大了一分。
“大哥,今天有红烧肉,给你多打点?”
“不用了,正常就行。”
沈清还是多舀了半勺肉,放在他的盘子里。
“吃多点,看你瘦的。”
陈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端着盘子走了。
第三天。
沈清在食堂门口偶遇了陈柱。
她手里拎着一桶泔水,桶太沉,走了两步停下来揉腰。
陈柱从旁边经过,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我来。”
他接过泔水桶,一只手拎着往后院走。
沈清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才跟上,“大哥,你力气真大。”
“还行。”
“大哥贵姓啊?在哪个科?”
“姓陈,仓储科。”
沈清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短到陈柱根本没察觉。
“陈大哥。”她的语气自然得没有一丝破绽,“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乡下来的。”
“哪个乡?”
“崖山村。”
沈清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在阴影里浮起来,又迅速收回去。
“巧了,我也是乡下来的。”她的声音变得柔和,“在这儿谁也不认识,就你对我好,拎桶都帮忙。”
陈柱的耳根红了一下,“举手之劳。”
“陈大哥,你家里人也在省城吗?”
“没有,就我一个。”
沈清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她走在后面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陈柱的后背。
她已经确认了。
姓陈,崖山村,一个人在省城,刚调来没多久。
这就是陈栋的亲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