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陈平安出院。

    王建国主任亲自送到门口,把一袋药和注意事项写在纸上,叮嘱了三遍。

    临了他犹豫了一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栋。

    “陆首长让我转交的。”

    陈栋接过来,没拆,直接揣进兜里。

    “王主任,这段时间麻烦了。”

    “说什么呢,分内的事。”王建国摆摆手,又看了一眼轮椅上的陈平安,蹲下来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小家伙,回去少跑少跳,一个月以后大伯再给你检查。”

    “谢谢大伯!”陈平安咧嘴笑,笑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憨得让王建国也跟着乐了。

    吉普车停在医院门口,还是彪哥开车。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新衣服、蜡笔、画本、苹果、奶糖,还有陈栋在省城供销社买的两斤红糖和五斤挂面。

    刘桂芳穿着那件枣红色呢子大衣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陈平安,手里还攥着一袋奶糖。

    “这糖带回去给村里孩子分分。”陈栋上车后说了一句。

    刘桂芳愣了一下,点点头。

    车子驶出省城,汇入通往县里的公路。

    路面坑洼不平,吉普车颠得厉害,但陈平安不哭不闹,靠在刘桂芳怀里翻画本,时不时举起来给陈栋看。

    “爸爸你看,这是我在医院画的,护士姐姐说画得好。”

    “哪个护士姐姐?”

    “就是那个扎辫子的!她说我画的老虎像猫。”

    “那是她没眼光。”

    陈平安乐了,继续翻。

    刘桂芳看着窗外飞退的树木和田地,忽然开口:“咱们走了这么多天,家里的鸡不知道饿死没有。”

    “走之前让隔壁王婆帮忙喂的。”

    “你还记得这事?”

    “记得。”

    刘桂芳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记得以前的陈栋,出门喝酒三天不着家,回来连儿子饿没饿都不问一句。

    车子越往南开,路边的积雪越薄。

    过了县城没停,继续朝崖山村方向走。

    彪哥车技稳,遇到坑提前减速,陈平安在颠簸中睡着了。

    刘桂芳抬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陈栋,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陈栋。”

    “嗯。”

    “你……以后还喝酒吗?”

    陈栋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刘桂芳的眼神里有试探,有期待,更多的是藏了很深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一天两天积攒的,是日复一日被打被骂,被拽着头发拖在地上磨出来的。

    “不喝了。”

    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保证。

    刘桂芳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儿子。

    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吉普车停在陈家院门口,彪哥熄了火,下车帮忙搬东西。

    陈栋先下车,把陈平安从刘桂芳怀里接过来,一只手稳稳抱着,另一只手拎着东西。

    “哎哟,回来了!”王婆第一个迎上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平安咋样了?腿好了没?”

    “好了,石膏还得再带一阵。”陈栋把孩子放到轮椅上。

    王婆的目光落在刘桂芳身上,整个人顿住了。

    枣红色呢子大衣,深蓝色围巾,脚上是新棉鞋。

    刘桂芳的脸色比走之前好了太多,在省城吃了一周的饱饭,人也有了些气色。

    “桂芳?”王婆上下打量了两遍,“这是……你?”

    刘桂芳下意识拢了拢大衣领子,脸红了。

    “陈栋买的。”

    王婆瞪大了眼,看看刘桂芳,又看看陈栋,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好家伙。”

    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

    张铁锤探着脑袋看轮椅上的陈平安,啧啧了两声:“这轮椅是医院的?”

    “借的。”

    “省城的医院能借轮椅?”

    陈栋没接话,推着轮椅进了院子。

    刘桂芳跟在后面,经过人群的时候,听到背后有人小声嘀咕。

    “她那件大衣,怕不是得二三十块吧?”

    “陈栋哪来那么多钱?”

    “人家开着吉普车来的,你说呢。”

    刘桂芳的脊背挺直了一些。

    院子里,王婆把鸡喂得好好的,灶台也擦过了,柴火垛旁边还多了一捆新劈的木柴——看得出是特意帮忙收拾过的。

    陈栋把东西放下,从袋子里摸出两斤红糖,递给门口的王婆。

    “这几天辛苦您了。”

    王婆连连推让:“这算啥,乡里乡亲的。”

    “拿着。”

    陈栋往她手里一塞,语气不容拒绝。

    王婆攥着红糖,眼眶热了,转身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人,真是变了个样。”

    天黑之前,陈栋生了火,烧了热水,让刘桂芳先洗。

    刘桂芳端着木盆进了屋,陈栋在院子里劈柴,陈平安坐在轮椅上裹着棉被看星星。

    “爸爸,省城的星星和咱家的一样吗?”

    “不一样。”

    “哪不一样?”

    “省城看不见这么多。”

    陈平安想了想,说:“那还是咱家好。”

    陈栋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对,咱家好。”

    回村后的第一个清晨,陈栋五点起床。

    灶里生火,锅里烧水,和好一团面,擀成薄饼,贴在锅沿上。

    白菜切丝,加了点猪油和盐炒了一盘。

    粥是小米粥,里面加了两颗红枣,是在省城供销社买的。

    刘桂芳醒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着饭香了。

    她裹着棉袄出来,看到灶台上摆着三碗粥,一盘饼,一碟咸菜,一盘炒白菜,整整齐齐。

    陈栋正在院子里洗手。

    “起了?叫平安吃饭。”

    刘桂芳站在灶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六年了。

    嫁到陈家六年,从来都是她做饭。

    不管刮风下雨,发烧拉肚子,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烧火做饭。

    做晚了是一顿骂,做差了是一顿打。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把饭做好了摆在桌上。

    “发什么愣?粥凉了。”

    刘桂芳回过神,赶紧去抱陈平安。

    一家三口坐在堂屋吃早饭。

    陈平安的轮椅太大,进不了堂屋门,陈栋把他抱出来放在凳子上,石膏腿架在另一张凳子上。

    “爸爸,饼好吃!”

    “你爸爸做的,哪能不好吃。”

    陈平安咯咯笑。

    刘桂芳低头喝粥,红枣的甜味在嘴里散开。

    吃完饭,陈栋收拾碗筷,刘桂芳要抢着洗,被他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