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的挺木牙交飞速抽芽拔节,干涸多年的敦薨大河重新盈满水光;破裂的玉石大门飞速弥合,空置多年的石室与高台被荡涤得一尘不染。以腰佩分景之剑的女子为中心,澎湃的灵气汹涌逸散,枯木返春、起死回生,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光景。

    在这灵气的浪潮中,在这漩涡的风眼里,自混沌历经太古、从神灵的时代存活至今的唯一神灵凝视着正在缓缓复苏的昆仑墟,目光空茫无所落点,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又仿佛见到了很久很久以后,喃喃道:

    “诚然如此……的确如此。”

    “我只要存在,就是‘道’了。”

    也正是在同一时间,昔年耳佩双蛇、有着凝聚了太阳颜色的琥珀色双眸的巨人,曾用隆隆的笑音对她说过的话语,也一并在她的心中复苏了:

    因为太阳就在那里。

    ——而她们追寻的“道”,也永远存在于那里。非清非浊,聚散无定;大道不灭,故我长生。

    也正是这一瞬,宛如一道霹雳照亮夜空,尘封的记忆被唤醒,秦姝想起她在现代社会里,遥遥望过的昆仑山脉,想起她在抵达边疆地区,受过的那种莫名的、玄妙的感召:

    原来果然有神灵,在那一刻向我投来注视;原来一切的故事,从那时便已开始。

    西起帕米尔高原,东到柴达木河,五千里的昆仑山脉上终年积雪不化,无数个神话里的人类由此诞生,连同曾经的天界至高统治者,也一并在这山岳的浩浩威严下,找到了真实的自我。

    不必受“权力”的束缚,不必受“体系”的制衡。她是灾祸,是自然,是昆仑的主人,也是瑶池王母。但在所有的虚名尽数除去后,在不受任何外物的束缚后,她最本质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连带着她代表的名为“不断抗争、庇护弱者、执着追寻”的行为,也是伟大的——

    这便是她的“道”。

    这便是她的“过程”,且永远不以“结果”的失败或成功而转移。

    这便是她这些年来,兜兜转转,盛衰复始,涅槃重生的意义。

    在想明白这一点的一瞬,天道终于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威势与华光,笼罩住了昆仑墟。曾经被天道发下的“不得返”的判决被尽数收回,一切都要为今日这位终于找回真身、得证大道的神灵让路。

    以昆仑为中心,方圆万里之内的生灵,在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便再难控制自己的躯壳,双膝一软,情不自禁跪倒在地;草木倒伏,万兽低头,游鳞匿形,飞羽不起,因着没有任何一种生物,能以肉体凡胎对抗浩荡天威。

    然而,在这一片宛如被整整齐齐收割下来的麦子一般的人潮中,唯有一道玄色身影长身玉立,甚至连折腰都不曾,只这样专心致志地望向漩涡的中心,似乎真的能投过浓云迷雾,看穿其中的变化似的:

    你曾经帮助过我,那么,现在便轮到我来回报你。

    陡然一道似乎能击穿虚空的爆响传遍昆仑,轰轰混混乾坤动,万马雷声从天来。果然是惊雷奋兮动万里,震响骇八荒,威凌遍宇宙。①

    在烂漫璀璨的华光照耀下,在不绝于耳的雷声中,在故人之子的注视下,在从混沌时期便存活至今的大母神之一终于正本清源,从逐渐散开的云雾中现出愈发庄严高大的身形,连带着她的旧伤,都一并在今日愈合了:

    从此,“瑶池王母”更名“昆仑王母”。

    一片妙庄严域,千古万古光辉。②

    作者有话说:

    ①轰轰混混乾坤动,万马雷声从天来。

    ——韦庄《秦妇吟》

    震响骇八荒,奋威曜四戎。

    ——张华《壮士篇》

    惊雷奋兮震万里,威凌宇宙兮动四海,六合不维兮谁能理?

    ——傅玄《惊雷歌》

    ②一片妙庄严域,千古万古光辉。

    ——陈著《僧可正真赞》

    第190章柳毅:现在是大唐仪凤三年。

    在三界秩序重建的过程中,天界和人间的联结被剪断又重连,可重连上的又不是旧天界,这一番兵荒马乱过后,等到人间终于与新天界成功对接上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两百年。

    两百年后,不管之前的君圣臣贤曾留下过多少传奇,不管之前的两大王朝曾在中原大地上,建立起怎样辉煌的帝国,不管她们曾留下多少壮丽的传奇、风流诗词、锦绣文章,眼下也都要在时光的浪潮淘洗下,尽数崩解,化为乌有了——

    现在是大唐盛世。①

    都城长安人口以百万计,东起扶桑海域,南据安南,西抵咸海,北至贝加尔湖,市中心界碑刻字“西去安西九千九百里”。

    论武功,兵强将勇;论文治,百花齐放。恰逢华夏历史上第一个阶段性温度高峰,北方不少原本不适合耕种的土地被开垦了出来,粮食产量大大增加,峰值时期的GDP甚至能占全球一半以上。

    某位皇帝被各族尊为“天可汗”,以其强大的国力、兼收并蓄的文化包容力和过人的个人魅力,成为了各少数民族一致认可的首领,有效促进了民族大融合,世界各地的人民的身影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出现,正所谓“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而这一年,正是仪凤三年。②

    这一年,唐高宗的两位宰相相继去世,后世赫赫有名的诗人与政治家张九龄刚刚降生;为阻止吐蕃犯边,第一次青海湖之战爆发;唐高宗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通乾”。

    可这些大事都与小人物无关。

    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一名叫做“柳毅”的书生,已然从他的家乡启程,不远万里抵达长安,雄心勃勃、信心满满地准备一展身手,参加科举考试——

    然后没能中举。

    他盘缠快用完了,无法在京中久居,举目之下也没个熟悉的人,仅有的一位同乡还客居在泾阳,便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长安,准备去跟这位同乡道别过后回家去。

    他还没走出多远,所骑着的原本很温顺的马,突然就莫名狂躁起来了,带着他往前一路狂奔,停都停不下来,险些没把他颠得三魂去了七魄。

    等柳毅好不容易扯着缰绳,在路边气喘吁吁、浑身冷汗地停下来的时候,一道秀丽瘦弱的身影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或者说,不管柳毅在湘水的老家还是在繁华的长安城中,都未曾见过此等绝色;便是与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胡姬相比,也不差什么了。

    你无法用言语形容她的美丽,因着她的美,并非凡尘中人以言语能表述出来的,只能依稀感受到,她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所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泓清泉、一条江河,沁人心脾的水气迎面而来,恍惚间便宛如亲临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