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笑了。
那张清冷了一辈子的脸，在这片连神都会腐烂的深海墓场里，对着他笑。
楚渊的手悬在她面前一寸，没敢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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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灵的残魂太薄了。薄到海沟里的死气穿过她的身体时，她的轮廓都会跟着晃一下，像水面上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
「你瘦了。」
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从里面出来，但楚渊读得懂。
他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萧灵的残魂维持着持剑的姿态缓缓放松下来。虚幻的冰剑从指间消散。她的右手垂落，像是终于卸下了扛了几十年的东西。
「他们……想抓我。」
她的声音从残魂深处渗出来，细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蛛丝。
「那个神王……想拿我威胁你……让你自己送上门。」
楚渊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不能让他们得逞。」萧灵歪着头看他，那双已经近乎透明的冰蓝色眸子里，带着一点属于她的倔。「所以我把肉身炸了。神格也碎了。我把自己弄得什么都不剩，他们就拿不走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渊的牙齿咬在了一起。咬得太紧，牙根渗出了血。
「就剩这一点了。」萧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撑不了多久了。这地方的死气太浓……一直在啃。」
话音刚落，她的左肩处碎了一块。
不是崩裂。是像沙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散开了。冰蓝色的神魂碎片飘进海水里，嗞的一声，溶了。
「楚渊。」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你」，是名字。
「能在最后看你一眼……」
她没说完。
因为楚渊动了。
他一把抓住了她。
不是之前那种怕碰碎的小心翼翼。是直接用覆着混沌天神战甲的左手，整个把她的残魂拢进了掌心里。
混沌法则从他指缝间渗出来，像浇铸一样裹住了那缕即将消散的幽蓝色光团。
代价是他的本源寿命。
混沌法则要定住一缕已经开始崩解的神魂残影，需要用施术者的生命之力作锚。楚渊的额头上暴起了青筋，眼角渗出血丝，天神巅峰的肉身在这一刻急速老化了五千年。
「我不准你死。」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发颤，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野兽才会有的低鸣。
「阎王不准收。神王也不行。」
掌心里的幽蓝色光团剧烈闪烁了两下，崩解的速度被强行按住了。萧灵的残魂蜷缩在他的混沌法则里，像一团被捂在掌心的烛火。
但天不答应。
海沟上方，绝命死海的海面炸了。
一只巨大的紫色眼睛从天穹中凝聚成型。瞳孔竖直，虹膜是旋转的雷纹，散发着让整片死海都在沸腾的天道意志。
天道之眼。
楚渊逆乱阴阳丶强行锚定亡魂的举动，触动了这方天地最底层的轮回法则。
紫色的毁灭雷罚从天道之眼中倾泻而下。不是普通的天雷。是纯粹的丶碾碎一切违背轮回之物的天道毁灭之力。
雷罚穿透万丈海水，直奔海沟底部。
楚渊擡起头。
他的左手护着掌心里那团微弱的幽蓝色光，右手握住万界破灭枪，枪尖指天。
「天若阻我——」
他的混沌色瞳孔里，理智碎了个乾净。
「我便吞天！」
吞噬万物——全力运转！
一个直径十万丈的混沌旋涡在楚渊头顶成型。旋涡碾碎了海水，碾碎了死气，碾碎了海沟壁上那些远古神祇的残骸。
紫色的天道雷罚砸进了旋涡。
吞了。
第二道。第三道。第七道。
旋涡一口一口地把天道之怒吃下去。每吞一道雷罚，旋涡的颜色就深一层，楚渊体内的经脉就撑胀一分。天神巅峰的丹田在极限运转，天神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但楚渊没有停。
他将吞入体内的天道雷罚之力强行转化，剥离其中的毁灭属性，留下最精纯的天地生机之力，一缕一缕地注入左掌中那团残魂。
萧灵的残魂在生机灌注下稍微凝实了一点。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的残魂太弱了。天道雷罚转化出来的生机灌进去，就像往一个破了底的碗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
残魂没有容器。
楚渊的余光扫到了自己胸口。
混沌天神战甲裂开的缝隙里，那枚冰蓝色的玉佩悬在衣襟内侧。
玉佩在发光。
冰蓝色的光芒一闪一闪，频率和掌心里残魂的闪烁完全一致。
共鸣。
玉佩上沾着萧灵的精血，浸着她的太阴法则余韵，承载着两个人不知道多少年的羁绊。这块玉佩本身就是萧灵身体的延伸。
楚渊将玉佩从衣襟内侧扯下来。
玉佩的冰蓝色光芒在接触到残魂的瞬间暴涨。太阴法则余韵与残魂产生了强烈的共振，玉佩表面的法则纹路自行裂开，露出内部一个拇指大的空间。
那个空间里，温度极低，法则极纯。
为萧灵的残魂量身定做的容器。
楚渊小心翼翼地将掌心里那团幽蓝色的光引向玉佩。残魂像一滴水落入同源的湖泊，顺着太阴法则余韵的牵引，缓缓沉入了玉佩内部。
光芒收敛。
玉佩恢复了冰蓝色的柔和，但内部多了一丝极淡的丶活着的光。
天道之眼在头顶转了两圈。它感知到那缕亡魂已被收入法器之中，与天地轮回的冲突降低了。紫色的瞳孔闪了闪，雷罚停了。
天道之眼消散。
海沟恢复了死寂。
楚渊跪在海沟底部。
左手捧着那枚玉佩，十指微颤。混沌神火从指尖渗出，一缕一缕地灌入玉佩内部，温养着里面那团比烛火还弱的残魂。
他的脸上有血。眼角的血丝裂开了，暗红色的血沿着颧骨往下淌。天神巅峰的肉身因为燃烧了五千年本源寿命，皮肤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但玉佩里的光稳住了。
一闪。一闪。
像心跳。
楚渊将玉佩贴回胸口。甲片自行合拢，将玉佩严严实实地护在里面。冰凉的触感隔着战甲传来，贴着他的心口。
他站起来。
海沟底部的远古骸骨在他起身时碎了一片。混沌法则的余韵碾过骨壁，留下一道道暗灰色的灼痕。
楚渊握紧万界破灭枪。
他仰头看向海沟顶部那片漆黑的海水。海水之上是天穹，天穹之上是中州，中州之上是那座藏着一张神王的王座。
要重塑萧灵的肉身和神格，需要神王级别的天地本源。
这东西，整个神州浩土只有一个地方有。
神王殿。
楚渊的目光冷下来。冷到连海沟里亿万年不化的死气都在他瞳孔面前退了三分。
「中州。」
他低下头，右手按在胸口。掌心隔着战甲，能感受到玉佩传来的微弱温度。
「等着。」
他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拿他们的命来给你续。」
楚渊收枪入掌。靴底碾碎最后一块远古骸骨，身形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顺着海沟裂隙冲天而起。
海水在他周围炸开。
死海的水面上，一柱混沌色的光芒冲破海面，直贯天穹。
远处的莉莉丝看到了那道光。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了楚渊胸口的战甲多了一道新的裂痕，裂痕里透着冰蓝色的微光。
还有楚渊的眼睛。
和下去之前不一样了。
下去之前是疼。
现在不疼了。
现在是要杀光这世上所有挡路的人的那种平静。
楚渊落在海面上，靴底踩着死海的黑水，水面纹丝不动。
他看向中州的方向。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