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沈祯问出的这个问题,萧蘅感到非常的诧异。

    到她这个位置,她听到过太多难听的话,也听到太多虚伪的话。

    萧蘅自认,自己和沈祯两人并不相熟,她很难理解,沈祯是以什么样的心境,对她问出这句话的。

    萧蘅细细地打量着沈祯,企图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些不怀好意。

    沈祯在皇后身边多年,隐藏情绪是基本功。

    可她对上的,是在大理寺这个凶犯云集的地方,沉浮了十几年的萧蘅。

    萧蘅一眼便看破她掩藏在平静面容下的茫然和不知前程的害怕。

    有一瞬间,萧蘅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父亲死亡,宗亲逼着母亲过继孩子,企图占据肃王府的家产。

    为了保住这个家,她求了皇上,给她一个和众多男子同台竞技的机会。

    她女扮男装参加科举,在金銮殿拿下传胪的名次。

    二甲第一,那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名次,被她这个女子截获。

    因而,她被无数文官弹劾,以轻视科举,扰乱朝纲为由下狱。

    她在诏狱里待了一个月,母亲几乎哭瞎了双眼。

    期间,只有萧祁渊和皇后来看过她几次,其他的亲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皇上如他承诺的那般,只要她能在科举中取得名次,就给她一个入朝为官的机会。

    从诏狱出来后,她进了大理寺,从一个小文官,一步步到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一路过来,她破了许多的案子,也亲手打造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冤案。

    她是皇上的清道夫,是皇上用得最好的刀。

    曾经也有人质问过她,她都已经到这个位置了,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身份,去为那些生活在泥沼里的女子出一份力。

    言官对她口诛笔伐,武官对她望而却步。

    她是这个朝堂中的异类。

    就因为她是女子。

    她怎么没有痛苦过呢,可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改变得了这个世道。

    萧蘅的双眸眯了起来,原本的单眼皮成了一条缝隙,变得凌厉咄咄逼人。

    “良娣是想谴责本官吗?”

    沈祯垂下眼眸,“不是,我只是敬佩萧大人,一个人能如此坚定地去走自己的路。”

    萧蘅颇为受用这句“萧大人”,也缓和了自己的态度。

    “本官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

    萧蘅淡淡的一句话,似乎藏了许多的心酸。

    沈祯不敢再问下去,恰好轿撵到了宫门口,萧蘅下轿离开。

    沈祯看着她的背影,那样的挺拔,透着坚韧与孤独。

    沈祯回到东宫,发现东宫多了个秋姑姑。

    之前的青栀姑姑还在宫里......

    哦,沈祯这才想起来,之前皇后还给了个青栀姑姑。

    当时她以为皇后给她这个姑姑是为了催她怀孕,但这位姑姑入了东宫没多久后,就跟在王嬷嬷的身边,把自己变成了隐形人。

    “母后怎么又赐了个姑姑?”沈祯问萧祁渊。

    萧祁渊轻咳了一声,他总不能告诉沈祯,这位秋姑姑是来给他做药膳吃的。

    “母后想给就给了。”

    闻言,沈祯抿了抿唇。

    她心想,帝后二人是商量好的吗?

    皇上找太医给儿媳把脉看身体,皇后给儿子塞姑姑监视小两口?

    不知道为什么,沈祯觉得自己的心口更加沉闷起来。

    “怎么了?”萧祁渊见沈祯不是很开心,立即关切地问她。“孤听说父皇找你过去,可是对你说了什么话?”

    沈祯摇摇头,“父皇没说什么,不过恰好遇到殷太医给父皇请平安脉,也给我号了脉。”

    萧祁渊表情错愕了一瞬,立即明白了他老子的用意。

    他说自己不举,他老子不信,以为自己在包庇沈祯?

    萧祁渊挺无语的。

    不过他也松了口气,“父皇没有为难你就好。”

    沈祯不解,“殿下这么怕父皇为难我?难道殿下又闯祸了?”

    萧祁渊抿紧了唇,“你见过孤闯过什么祸吗?”

    沈祯努努嘴巴,心想,您上次闯祸被打烂了屁股,这件事她没忘记呢。

    “姑姑给父皇上了道折子,数落了孤一些话,孤怕父皇迁怒你。”

    沈祯的睫毛颤了颤,她想,长公主的折子里,绝不是数落萧祁渊的话。

    长公主一直都很支持太子,是坚定的太子一党。

    她不喜欢自己,但看在萧祁渊的份上,还是出面给她立长生牌位,给她做脸。

    不过,自己还是惹怒了她。

    她将长公主挑的几个官家小姐都带到了大长公主的面前,将她们送给了大长公主,驳了她的面子。

    长公主恼火自己是应该的,她上折子,无非就是斥责她善妒,不能容人。

    且,无子。

    沈祯不明白,明明她和萧祁渊两个人,刚刚才心意相通,准备一起孕育一个孩子。

    可无子的压力,如影随形。

    好像她是个身体残破之人,久久不能有孕,叫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肚皮。

    面对这样的压力,沈祯几乎不能喘息。

    “昭昭,你怎么了?”萧祁渊察觉到沈祯的不自然,握住了她的手,发觉她的手冰冷,但手心有湿濡感。

    “手怎么这么冰?”

    “外面下着雪,自然手冰了。”沈祯笑着将手伸进萧祁渊的衣袍下摆,“殿下要试试呢?”

    萧祁渊从错愕到不可置信,然后眯了眯眼睛。

    他勾唇将人打横抱起,往内室走去。

    “晚膳晚点儿再摆。”

    他要先吃前餐。

    一炷香后,沈祯张开四肢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好解压,就是有点儿累了......

    “要用饭吗?”萧祁渊起身披衣,转头问沈祯,“还是叫人摆到床上来?”

    沈祯见他穿衣下床,也坐了起来。

    “殿下等会儿要出去?”

    “对,要去一趟大理寺。”

    沈祯这才反应过来,萧祁渊是听说皇上召见她,不放心她才赶回来东宫。

    这一刻,她的内心得到了许多慰藉。

    只要她的夫君是关心她的,就够了。

    “殿下,妾身没力气了,要抱。”

    萧祁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确定只要孤抱你?”

    “不然呢?殿下觉得妾身能对您做什么?”

    萧祁渊挑起沈祯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自己。

    他俯下身,在她的耳边道:“姐姐上次骑在孤的身上,叫孤补偿你。孤反复思索,觉得那些补偿差强人意。不若......”

    萧祁渊的话还未说完,人已经被扑倒在床上。

    他哭笑不得地抬起手,“姐姐方才不还说,没力气了吗?”

    “殿下都叫姐姐了,姐姐怎么舍得弟弟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