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夏季的温热吹在皮肤上,沈祯感觉自己脸上的小绒毛都被吹开,暖暖的。

    她坐在屋脊上,抬头是明月星光。

    萧祁渊拿着一把梳子给她通发,半干的头发将后背的衣衫打湿,让她觉得有点儿冷。

    她想,自己现在就像是个被判绝症的人,想干干净净地去死。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会死在哪一日,可能是十二日内的任何一日,也可能是明日。

    “殿下,你认识天上的星星吗?”

    萧祁渊听她的话,抬头去看天上的星星。

    “你想认识哪一颗?”

    沈祯讶异地侧过脸去看他,没想到他连天象也懂。

    “殿下随便说说吧。”

    沈祯将脑袋放在他的肩头,她只想听萧祁渊和她说说话。

    他们之间好像很少这样相处,临死前,她想留下点儿好的回忆。

    就这样,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让她安心的......

    萧祁渊揽着她的肩膀,与她说参商的故事。

    起初,沈祯还给他回应,越到后面,沈祯的声音越小,慢慢的,她的呼吸变得缓慢。

    萧祁渊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开始烧起来。

    他将人打横抱起来,从屋顶跃下。

    将人放到床上,用酒给沈祯擦了身子后,他又去院子里煎药。

    整个过程,他都非常平静。

    如果福海在这里,他一定会稀奇,殿下怎么可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

    打从他跟在萧祁渊身边起,他的脾气就是变化莫测的。

    “两碗水熬至一碗?”

    萧祁渊按着殷平乐说的,在砂锅里加了两碗水。

    他静静看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水的颜色由浅变深,水位也一点点下降。

    良久,他蹙紧眉头,一碗水是多少?

    思量了一下,他准备将锅内的药汁都倒进碗里看看。

    可没人告诉他,砂锅的把手那样烫,烫得他手心火燎了一下,红了一片。

    萧祁渊龇牙咧嘴地将这疼咽进喉咙里,找了块布裹着把手将药汁倒进碗中,见有多出的,又将药汁倒回锅里接着熬。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天光熹微,他才端着药进屋。

    沈祯的头上搭着块帕子,醒来的时候身上又是一股难言的酒味,好像她是个酒鬼。

    她蹙紧眉头,看到守在床边的萧祁渊在打盹,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他和自己这样相处,被传染是早晚的事情。

    还好,不烫。

    沈祯松了口气。

    同时,她又不免埋怨老天爷,他怎么没有发热呢?

    难道因为他有龙气护体?

    沈祯的动静让萧祁渊惊醒,他睁眼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探她的额头。

    “把药喝了吧。”萧祁渊将搁置在床头柜上的药碗端给沈祯。

    沈祯接过,蹙了蹙眉头,然后强颜欢笑道:“殿下,哪有人一醒来就喝药的?”

    萧祁渊微怔,“孤去打水给你洗漱。”

    他起身,沈祯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上,那一手心的红刺得沈祯眼睛一疼。

    同时,她的心里涌上一股奇妙的满足感。

    沈祯直觉这是不对的,这种情绪过于畸形,却将她的内心填满。

    她想,自己都要死了,管它对不对呢。

    洗漱完,萧祁渊也取了今日的饭食。

    沈祯没什么食欲,但还是硬逼着自己将那些东西都吃完。

    她想活着,活着的人就要吃。

    一碗苦涩的药汁下肚,恶心感在沈祯的心头打转。

    她没忍住,将早上吃的全都吐了出来。

    萧祁渊看着沈祯惨白的脸,面上没有表情,拿帕子给她擦唇。

    沈祯躺在床上,虚弱道:“殿下,让你看到我这样难堪的模样,真是抱歉......”

    沈祯的眼皮沉重地动了动,然后没有再睁开。

    萧祁渊看着她“睡”过去,唇线抿成一条线。

    无力感席卷全身,他看着躺在面前的沈祯,画面似乎同记忆里的皇兄重合。

    他们都是在他的面前,一点点失去了生机。

    屋内静默地能听到风从窗户内穿过的声音,它拂过人的面颊,却无法吹干人的泪痕。

    萧祁渊沉默地为沈祯拉上被子,然后再次出去给她煎药。

    他放轻自己的动作,好像沈祯真的只是睡着了,只要有一点儿声响就会将她惊醒一般。

    父皇说,人要往前看,身边还活着的人远比已故的人重要。

    母后说,人要学会放过自己,不要将自己困在过去。

    老师说,昨日之日不可留。

    可是,从没有人告诉他如何放下,如何走出,如何往前看。

    他为什么不能困在过去?为什么要放过自己?

    他就是罪人,是他害死了兄长,也是他害得沈祯变成这样。

    如果他将她留在京城,她就不用经历这一切。

    他是罪人。

    沈祯这一次昏迷的时间有点儿长,明明没有发热,却还是一直昏睡。

    再醒来天已经黑沉,萧祁渊抱着她躺在一边。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异常温度——他也起热了。

    沈祯不免想,尊贵如太子殿下,还是肉体凡胎。

    “殿下。”沈祯抬起没什么力气的手推了推他。

    “怎么了?”

    萧祁渊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我们两现在真的是要在床上等死了。”沈祯笑道。

    萧祁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热。

    但是他却觉得这一日终于到了,很快他就能解脱于这个世间。

    可能母后会很伤心,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可能父皇也会很生气,因为培养他这个儿子挺花费心神。

    但,他真的松了口气。

    让他这样痛苦的死去吧,这是他应受的,该偿还的债。

    “至少,黄泉路上并不孤独。”萧祁渊与她双手交叠。

    “殿下,等会儿吃完饭记得把遗书写了。后面可能会没有力气。”沈祯传授着她的经验。

    “嗯,孤其实已经写好了。”

    “什么时候写的?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在林致远要来辽东郡时,在他踏进这院子之前。

    “我想知道。”

    “那你就追着孤问,下辈子嫁给孤,孤就告诉你。”

    沈祯哭笑不得,“那我下辈子要当只猫。”

    “为什么?”

    “因为猫有九条命,殿下命格这样贵重,我得多准备几条才行。”

    萧祁渊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在说孤命硬,克你吗?”

    “我可不敢说。”

    至少,沈祯下辈子没想躲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