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城西，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
万婴塔的废墟之上，十几名身穿灰色长袍的商盟“清道夫”正在无声地忙碌。
他们动作麻利，分工明确。
有的负责回收塔内残留的高阶材料，有的负责用化尸水清理遍地的残肢断臂，还有的在空气中喷洒特制的“忘忧粉”，消除这里发生过屠杀的血腥气息。
一切都显得那么专业，那么冷漠。
仿佛这里发生的不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复仇，而是一次普通的商业违约清理。
姬冷月——或者说，现在的9527，正像一件货物一样，被两条刻满符文的锁链捆住手脚，跪在废墟边缘。
她身上的黑色皮甲紧紧包裹着伤痕累累的躯体，青铜面具遮住了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犹自带着疯狂余韵的眼睛。
“这就是那个疯婆子？”
一名清道夫头目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散发着高温的烙铁。
烙铁顶端，刻着一个鲜红的数字：9527。
“上面的意思是，不需要走常规流程，直接打标。”
头目冷冷地瞥了姬冷月一眼，没有丝毫对“前女帝”的敬畏，只有对待牲畜般的公事公办。
姬冷月看着那块通红的烙铁，瞳孔微微收缩。
若是以前，谁敢拿这种东西指着她，早被她诛灭九族了。
但现在，她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身体本能地绷紧，却没有躲闪。
她记得那个男人的话。
穿上这身皮，她就是疯狗。
疯狗，是没有资格拒绝项圈的。
“滋——！”
烙铁狠狠印在了她左侧锁骨下方的皮肉上。
焦臭味瞬间弥漫。
剧痛钻心。
姬冷月死死咬着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她的十指深深插入泥土，指甲崩断，鲜血染红了黑色的泥土。
【编号9527，入库登记完成。】
【资产评级：C级（劣质，有失控风险）。】
【当前任务：待命。】
头目收起烙铁，随手扔给她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块风干的肉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这是‘饲兽丹’炼制的肉干，能压制你体内的魔性反噬，顺便填饱肚子。”头目嫌弃地擦了擦手，“吃吧，别饿死了，萧主还要用你。”
肉干滚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姬冷月看着那块像石头一样硬的肉干。
这就是她的“俸禄”？
曾经，她的一顿早膳都要用九天灵泉熬煮的龙牙米粥，配上三十六道精致小菜。
现在，她要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啃这种东西。
“咕噜。”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
体内的《修罗血煞经》在疯狂索取能量，那种饥饿感比尊严更真实，更致命。
姬冷月慢慢俯下身。
没有用手去捡。
而是像真正的犬类一样，直接张开嘴，咬住了地上的肉干。
干硬，苦涩，带着沙砾的口感。
但她嚼得很用力，很认真。
因为这是萧无涯给的。
是他给这条“疯狗”的第一根骨头。
“呵呵……”
面具下，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好吃……真好吃……”
……
云顶天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观景台上。
萧无涯正在修剪一盆名为“江山如画”的盆景。
他手中的剪刀锋利无比，每一次开合，都会有一根多余的枝条落地。
“萧主。”
黑衣掌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块投影玉简。
“9527已经入库。清道夫回报，她的服从性……比预期的要高。”
萧无涯动作未停，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试图向外伸展的枝桠。
“服从性高，是因为她心里的恨意还不够深，或者说，她把恨意藏起来了，想留着力气咬我一口。”
萧无涯放下剪刀，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既然她这么乖，那就给她安排个活儿。”
“不管是人是狗，万界商盟不养闲饭。”
掌柜低头翻看手中的任务列表：“目前积压的C级任务有三个。一是去‘黑沼泽’清理变异妖兽；二是去‘烈火矿’镇压暴动的矿奴；三是……”
掌柜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
“三是去‘流云宗’催收一笔烂账。”
“流云宗？”萧无涯挑了挑眉，“那个三千年前，因为姬冷月一句‘此山风景甚好’，就强行霸占了别人山门的二流宗门？”
“正是。”掌柜点头，“当年为了讨好女帝，流云宗宗主大肆扩建山门，向商盟借贷了五百万灵石购买护山大阵。这笔钱，已经逾期三百年了。”
“以前看在女帝的面子上，这笔账一直挂着。”
“现在嘛……”
萧无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让曾经的女帝，去向曾经为了讨好她而欠债的舔狗宗门催债。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讽刺。
“就这个了。”
萧无涯淡淡道。
“告诉9527，日落之前，我要看到五百万灵石，或者……流云宗宗主的人头。”
“做不到，今晚就没有肉干吃。”
……
流云宗，坐落在一片云雾缭绕的灵山之上。
这里风景秀丽，灵气逼人，确实是个修仙的好去处。
此刻，流云宗的大殿内，宗主李流云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怎么办？怎么办？”
李流云抓着头发，满脸惊恐，“青云门一夜之间就没了！听说连条狗都没留下！万界商盟这是要动真格的啊！”
下方的长老们也是一个个面如土色。
“宗主，咱们欠的那五百万……是不是该还了？”一名长老颤颤巍巍地提议。
“还？拿什么还？”李流云咆哮道，“库房里连五十万都凑不齐！这几年为了维持女帝行宫的排场，咱们的家底早就掏空了！”
“那……那去求求女帝？”
“求个屁！女帝现在自己都在吃屎！”
李流云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眼中满是绝望。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山门处的护山大阵猛地摇晃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全宗。
“敌袭！敌袭！”
“有人闯山！”
李流云猛地跳起来，拔出佩剑：“慌什么！咱们有护山大阵！只要不开门，谁能进得来？”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嘭！
大殿那两扇厚重的青铜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两具守门弟子的尸体，如同破麻袋一样飞了进来，重重摔在李流云脚边。
尸体的脖颈处，都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浑身精血被吸干，变成了干尸。
“谁？”
李流云惊恐地后退。
大殿门口，尘土飞扬。
一个身穿黑色紧身皮甲、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她手里拖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生锈铁剑，剑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
“万界商盟，编号9527。”
面具下，传来一个沙哑、冰冷，却又让李流云感到无比熟悉的声音。
“奉命……收账。”
李流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虽然戴着面具，虽然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煞气。
但这身形，这声音……
“女……女帝陛下？”
李流云失声惊叫，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让他倾尽全宗之力去巴结的九天神女。
如今竟然变成了万界商盟的一条……讨债狗？
姬冷月脚步一顿。
听到那个称呼，她面具下的脸庞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没有女帝。”
她抬起头，那一双泛着红光的眸子，冷冷地锁定了李流云的脖颈。
“只有……债主。”
“五百万灵石，或者……命。”
“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