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王府的前厅,灯火通明。
赵长缨坐在那张熟悉的轮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熊皮毯子,手里捧着暖炉,一副随时可能断气的病秧子模样。
他低着头,眼皮耷拉着,似乎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但若是有人能凑近看,便会发现,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深处,正燃烧着一团足以把人烧成灰的怒火。
好事被搅,此仇不共戴天!
「九殿下,咱家这紧赶慢赶的,可算是在您……呃,咽气之前见着面了。」
尖细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在安静的前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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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钦差是个熟面孔,太子赵乾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之一,孙德福。
这孙子长得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滴溜溜乱转,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打量死物的阴冷。
他展开圣旨,捏着兰花指,阴阳怪气地念道:「陛下口谕,听闻九殿下近来身体有所好转,朕心甚慰。然国事繁忙,北凉不可一日无主。若殿下龙体康健,便即刻收拾行装,回京述职吧。」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是来逼宫的!
魏徵那老头前脚刚走,太子的狗后脚就跟来了。显然,太子那伙人压根不信魏徵的说辞,非要亲眼来看看赵长缨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赵长缨没接话,只是低着头,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孙……孙公公……有劳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接那份圣旨。
孙德福眼底闪过一丝鄙夷,非但没把圣旨递过去,反而往后缩了缩,绕着赵长缨的轮椅走了一圈,啧啧称奇:
「哎哟,咱家一路奔波,听闻殿下病得都下不来床了。可今日一见,殿下这脸色……虽说白了点,但这中气……好像还挺足?」
他俯下身,凑到赵长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
「咱家刚才在门外,好像还听见王府后院……有女子在唱歌?那声音虽然沙哑了点,但听着……挺有劲儿的啊。殿下,您这病榻之上,还真是……雅兴不浅呐。」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阿雅的笑声,这是来抓把柄的!
赵长缨的心猛地一沉。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阿雅的嗓子会在这节骨眼上好转。这要是被孙德福抓到证据,说王妃不仅没哑,还能引吭高歌,那他「病入膏肓」的戏码可就彻底演砸了。
到时候,欺君之罪,再加上之前抗旨的由头,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怎麽办?
赵长缨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却又被一一否决。
就在这时。
「啊……啊啊……」
一阵含糊不清的丶像是咿呀学语的古怪声音,从前厅的屏风后面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单薄寝衣的娇小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是阿雅!
她显然是听到了前厅的动静,不放心跟过来的。
此刻的她,头发微乱,小脸因为焦急而涨得通红。她看到孙德-福那张不怀好意的脸,下意识地张开嘴,似乎想说什麽,但喉咙里发出的,依旧是那种不成调的单音节。
「啊!啊呀!」
她一边叫着,一边指手画脚,眼神里满是焦急和茫然,像个想表达什麽却又说不清楚的傻孩子。
孙德福愣住了。
唱歌?
就这?
这他妈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跟唱歌有半毛钱关系?难道是自己刚才听错了?
赵长缨也愣住了。
但他只愣了半秒。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感动,瞬间冲上了他的心头。
他的阿雅,这个平日里只会拔刀杀人的小哑巴,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她那刚刚恢复的丶还不甚熟练的演技,给了他一个最完美的助攻!
好媳妇儿!这辈子没白疼你!
电光火石之间,赵长缨已经心领神会。
「阿雅!」
他猛地从轮椅上「挣扎」起来,像是回光返照一样,踉踉跄跄地扑到阿雅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我的好媳妇儿啊!你怎麽跑出来了!外面风大,着了凉可怎麽办啊!」
这还不算完。
赵长缨抱着阿雅,当着孙德福的面,开始嚎啕大哭。
那哭声,比刚才钦差在金銮殿上哭得还要惨烈一百倍。
「孙公公!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赵长缨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怀里一脸懵逼的阿雅,悲痛欲绝地控诉道:
「我可怜的媳妇儿啊!前些日子,本王寻得一株神药,本想治好她的哑症。谁知道……谁知道那药性太过霸道,她这嗓子是通了,可……可这脑子……」
赵长缨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哭得差点抽过去:
「烧坏了啊!!」
「她现在不仅说不出囫囵话,连人都快不认得了!整日里就知道『啊啊』乱叫,有时候还学鸟叫!我这是造了什麽孽啊!我宁愿她一辈子当个哑巴,也不想她变成个傻子啊!」
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直接把孙德-福给看傻了。
他张着嘴,看看哭得死去活来的赵长缨,又看看在赵长缨怀里一脸无辜茫然丶还歪着脑袋学布谷鸟叫的阿雅。
脑子……烧坏了?
还有这种操作?
这剧本……也太他妈离奇了吧!
孙德福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他本来是带着十万分的把握来戳穿骗局的,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对「苦命鸳鸯」,一个病得快死,一个治病治傻了……
这……这他妈比真病还惨啊!
赵长缨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馀光偷瞄着孙德福那张精彩纷呈的脸。
他心里冷笑。
小样儿,跟我玩?
你以为老子只会演戏?老子两口子都会演!
既然你们不信我病得快死了,那我就给你们演一出更狠的。
比惨是吧?
来啊,互相伤害啊!
赵长缨看着孙德-福那一愣一愣丶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计划。
光是让他相信还不够。
他要让这个太监,带着一个足以让太子吐血三升的「噩耗」,滚回京城!
「公公,您别站着了,快坐。」
赵长缨擦了擦「眼泪」,扶着还在「啊啊」叫的阿雅,用一种万念俱灰的语气说道:
「圣旨……儿臣接不了了。您回去告诉父皇和太子哥哥,就说……就说赵长缨已经是个废人了,这北凉……儿臣守不住了。请他们,另择贤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