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裹着厚重的羊皮大衣,站在发射塔架下。头顶上,是那枚通体银白的巨型火箭——「长征-1」。
这玩意儿,底子是红旗防空飞弹的发动机,经过陈岩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扩联丶改进,硬生生拔高成了一枚运载火箭。
陈岩的性子,就一个字:稳。
先求稳,再求好。火箭这东西,是个爆脾气,几百吨的燃料塞在薄薄的壳子里,一个火星子不对,那就是一场灾难。
所以,长征-1的每一个阀门,每一根管线,甚至每一个螺丝钉,陈岩都让人反覆验算,反覆测试。简陋是简陋了点,没有后世那些花里胡哨的电子屏幕,全靠机械仪表和继电器,但可靠性,那是拿命填出来的。
火箭稳妥了。陈岩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他万万没想到,火箭没出岔子,载荷那边,却给他憋了个大雷。
装配车间里。
陈岩摘下沾满沙土的劳保手套,接过林建递过来的一沓图纸。
只看了一眼,陈岩的呼吸就停了。
他猛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缠着腿儿的眼镜,死死盯着林建。
「小林,你这……你这个卫星,是不是有点太『丰满』了?」陈岩的声音都在打飘。
林建拉过一把木头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嘴角挂着那抹气死人不偿命的痞笑:「陈先生,这叫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全?这他娘的叫全?这叫丧心病狂!
陈岩把图纸拍在桌子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结构线,手指头直哆嗦。
按照最初的计划,「东方一号」的任务很简单。大毛那边不是准备发个铁球上去,在天上「滴滴滴」地叫唤吗?咱们兔子不搞滴滴滴,咱们搞点有文化的,上去放一首《东方》的摩尔斯电码。
证明什麽?证明咱们兔子也上天了!证明这片浩瀚的星辰大海,有咱们的一席之地!
这就够了。在五十年代初,能把一个几十公斤的铁疙瘩扔进太空,还能让它唱歌,这已经是震碎全世界下巴的壮举了。
可林建呢?
这家伙借着负责卫星本体设计的职务之便,硬生生把一个「八音盒」,魔改成了一个「偷窥狂」。
图纸上,除了核心的音乐播放模块和发射天线,林建丧心病狂地往里头塞了一堆「私货」。
首先,是一个微型化合成孔径雷达(SAR)系统。
陈岩看到这个词的时候,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雷达?塞进卫星里?
白头鹰现在的光学侦察卫星还停留在纸面上,就算造出来,也是装个大照相机,拍完照把胶卷用降落伞扔下来。碰上阴天丶下雨,照相机就是个瞎子。
SAR雷达不一样,这玩意儿能穿透云层,无视白天黑夜,直接给地面做高精度三维成像。
之前林建在无人机上搞过这东西,但那也是个大铁箱子。现在要塞进几十公斤的卫星里?
「你疯了?」陈岩瞪着眼,「这雷达的信号处理机,少说也得一个卡车车厢那麽大!功耗能把卫星烧化了!」
「陈先生,时代变了。」林建从兜里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扔在桌上。
陈岩愣住了。
「咱们在戈壁滩上手搓的第一代集成电路。」林建敲了敲那个小黑块,「算力比大毛那边一屋子的电子管还要强。我把SAR的信号处理模块全换成了这玩意儿。体积缩小了一百倍,功耗降到了十分之一。至于成像解析度……」
林建嘿嘿一笑:「不敢说看清白头鹰大兵的底裤,但看清他们航母甲板上有几架飞机,一清二楚。这解析度,甩现在任何光学镜头八条街。」
陈岩咽了口唾沫。
还没完。
图纸往下翻。
强化型无线电发射/接收机。不仅能放《东方》,还能接收地面的遥控指令,最要命的是,它能把SAR雷达处理后的原始数据,慢慢吞吞地传回地面。
虽然受限于现在的带宽,传一张图可能得好几天,慢得像蜗牛爬。但这是实打实的数据下传!不用扔胶卷!
再往下看。
简易三轴稳定系统。
大毛的铁球上去是随便转的。但林建的卫星装了雷达,天线必须死死对着地球。
怎麽定向?林建搞了几个微型动量轮和磁力矩器,利用地球磁场来稳定姿态。
最后,为了供起这套堪称「豪华」的电子系统,林建极其奢侈地用上了高能银锌电池,还在卫星那个多面体外壳上,贴满了昂贵的太阳能电池片。
这哪是第一颗人造卫星?
这根本就是一颗跨时代的实战化侦察卫星!
陈岩看着图纸,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爽是爽。这玩意儿要是真上了天,白头鹰的第七舰队以后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但现实是残酷的。
「不行!绝对不行!」陈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直蹦。
他懂战略,但他更懂工程。
「重量!小林,你算过重量没有!」陈岩急得脸红脖子粗,「长征-1的运力是死数!你塞进去这麽多东西,雷达丶动量轮丶太阳能板……严重超重!多一克,火箭就可能飞不到预定轨道,直接掉下来砸在咱们自己头上!」
陈岩指着图纸上的太阳能板:「还有可靠性!系统越复杂,出故障的概率就呈指数级上升!动量轮卡死了怎麽办?集成电路在太空高辐射环境下烧了怎麽办?任何一点小毛病,都会让整个任务彻底失败!」
「陈先生,咱们不能因噎废食。」
林建收起了笑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岩。
「如果只是上去放首歌,听个响,意义确实有,但有限。顶多让白头鹰和大毛在报纸上骂咱们两句。」
林建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但如果咱们把这颗『眼睛』送上去呢?白头鹰的『窥镜』被打下来了,他们肯定不甘心,以后肯定还会搞飞得更高的东西。咱们在地上防,永远是被动。」
「只有在天上挂一把刀,挂一只眼睛,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才会真正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