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尼亚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因鸭鸭身世而起的波澜。

    与对父亲命令的疑虑,以及眼前这关乎整个贝洛伯格未来的惊人指控,激烈地冲撞着。

    他看着丹恒,看着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希儿,又看向沉稳提出建议的奥利格。

    「史瓦罗……」

    他低声重复,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质疑已经变了。

    「如果……如果真如你们所言,」

    「寒潮丶裂界丶地髓枯竭……这一切苦难的根源,真的是这颗星核……」

    「那麽,解决它,就不再是你们外来者的调查任务。

    而是贝洛伯格……是我们所有人,必须面对和终结的灾难。」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用力。

    「我,布洛尼亚·兰德,作为银鬃铁卫的统帅,作为……守护这座城市的一员,不能置身事外。」

    他上前一步:

    「我会和你们一起去。」

    这句话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希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谁需要你了」。

    但奥利格阿姨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奥利格阿姨看着布洛尼亚,缓缓点了点头:

    「也好,有统帅亲自去,至少能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史瓦罗那地方……确实不是能随便闯的。」

    「哇!那太好了!」

    三月七一听布洛尼亚也要同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刚才的紧张一下子抛到了脑后,雀跃地拽了拽鸭鸭的袖子。

    「鸭鸭!没想到这麽快就有线索了!

    那我们赶紧去找那个史瓦罗吧?越快越好!」

    「急什麽。」

    奥利格阿姨不紧不慢地开口。

    「史瓦罗就在那儿,又不会跑了。

    你们刚从上面下来,又折腾了这一通,看看这一个个的」

    她目光扫过丹恒丶三月七丶穹,最后在鸭鸭略显单薄的身形上顿了顿。

    「尤其是这位鸭鸭小姑娘,脸色瞧着就不太经折腾。

    养精蓄锐,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不懂吗?」

    「可是……」

    三月七还想争辩,抬头看了看四周。

    酒馆里光线昏暗依旧,只有墙壁上几盏老旧的地髓灯散发着恒定不变的光芒。

    窗外巷道黑黢黢的,看不出任何变化。

    「可是……现在也不算很晚吧?

    外面……好像也没什麽变化?」

    他挠了挠头,对下层区缺乏昼夜更替的环境很不适应。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穹,这时也歪了歪头,目光投向窗外那永恒不变的昏暗:

    「这里……没有天黑吗?」

    奥利格阿姨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早已习惯的表情。

    「傻孩子,我们在地底下,几百米深,哪里看得见什麽太阳月亮,哪来的天黑?」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靠的是这个,还有身体的感觉。

    地髓供能的灯光会按照固定的时序调节亮度模拟昼夜,但更重要的是经验。

    还有……这麽多年熬过来,身体里自己长出来的钟。

    现在这个点儿,」

    「正是大部分夜班矿工准备交班,白班的人还没完全醒透的时候。

    算是一天里最安静的几个钟头之一,也是该休息的时候了。」

    布洛尼亚沉默地听着,作为上层区的统治者。

    奥利格口中的经验和身体里的钟,是他从未真正体会过。

    这让他心中那份因为见到苦难而产生的沉重感,又添上了一层具体的实感。

    「阿姨说得对。」

    希儿开口道,声音比之前冷静了些。

    「通往机械聚落的路途不算近。

    且需要经过一些地形复杂的矿区边缘和旧隧道,夜间行进风险太高。

    你们都需要好好休息」

    奥利格阿姨点了点头,对希儿道:

    「你带他们去歌德大饭店那,他那边还有几间乾净的客房,就说是我的意思。

    价格按老规矩。」

    她说着,又看向丹恒等人。

    「你们今晚就在那儿歇脚,好好睡一觉。」

    「多谢安排。」

    丹恒代表小队致谢。

    希儿没再多言,只是示意众人跟上,便转身朝酒馆外走去。

    三月七似乎已经从兴奋中稍稍平复,开始小声和穹讨论起史瓦罗可能的样子。

    丹恒则与希儿保持着一步之遥,警惕着四周,同时也在默默记忆路径。

    巷道里的地髓灯忽明忽暗。

    布洛尼亚跟在队伍末尾,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方鸭鸭的背影上。

    灰发被风轻轻扬起,露出的侧脸轮廓与自己如出一辙。

    连耳旁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小痣都位置相同。

    他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问什麽呢?问「你是不是真的失忆了」?还是问「你觉得我是你什麽人?」

    这些问题既唐突又无意义,反而可能惊动她。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以前看过的医学典籍。

    那些书页上记载过一种医疗仪器,能通过基因序列比对确认血缘关系。

    当时只当是枯燥的理论知识,此刻却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

    如果……如果能找到那样的仪器,是不是就能解开所有疑问?

    她到底是谁?和自己有没有血缘关系?

    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是不是和她有关?

    可下层区这样贫瘠破败,连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会有那样精密的医疗设备吗?

    布洛尼亚眉头微蹙,随即想起了自己之前见过的娜塔莎医生。

    那位在下层区开设诊所,救死扶伤的医者。

    既然能支撑起一间诊所,或许会有相关的医疗资源?

    就算没有现成的仪器,以娜塔莎的见识。

    说不定也知道哪里能找到,或者有替代的检测方法。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蔓延开来。

    他看着鸭鸭偶尔回头和三月七说笑时。

    眼底那片纯粹的茫然,心中的迫切又多了几分。

    「希儿,」

    布洛尼亚停下脚步。

    「你们先带她们去旅馆安顿。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

    希儿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但看到布洛尼亚脸上那罕见的困扰与某种决断的复杂神情。

    到嘴边的质疑又咽了回去,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带着丹恒等人继续向前走去。

    布洛尼亚目送着鸭鸭的身影随着队伍拐入另一条巷道。

    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深吸了一口下层区带着尘埃的空气。

    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快步返回。

    他要去娜塔莎的诊所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