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尼亚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他看着眼前声称失忆的灰发少女。

    那张脸如同镜中倒影,却又蒙着一层陌生的迷雾。

    而希儿那句「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又像根针扎在他心里某个自己也未曾仔细探查过的角落。

    孤儿的身世,模糊的童年……一些深埋关于血缘的疑问。

    被这张脸和失忆的说辞所引动。

    就在布洛尼亚还在沉思时。

    酒馆那扇刚刚经历过枪声与对峙的木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是面色沉静,眼神迅速扫过全场将局势尽收眼底的丹恒。

    紧随其后的是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担忧的三月七。

    他先是看到对峙中心的布洛尼亚和希儿。

    然后目光定格在角落里的灰发少女。

    三月七差点就要喊出「栖」字。

    幸好丹恒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个侧身。

    挡了他一下,同时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记住,鸭鸭。

    丹恒的眼神无声地传递着这个信息。

    在赶来酒馆的路上。

    她已经简要将栖星的新伪装和鸭鸭这个临时身份告知了三月七和穹。

    三月七立刻反应过来,硬生生把惊呼咽了回去,脸上表情管理瞬间失控。

    从震惊到强行镇定再到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变化之快让他的小脸看起来有点滑稽。

    最后进来的是穹。

    她安静地跟在后面,没什麽特别的表情。

    「鸭鸭」

    丹恒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心。

    「不是让你在诊所附近等我们吗?

    怎麽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还……」

    她环视了一下周围尚未完全散去面色不善的酒客。

    以及布洛尼亚和希儿之间残留的紧张气氛

    「……卷进麻烦里了?」

    栖星反应极快,立刻顺着丹恒递过来的梯子下。

    她像是看到亲人般,眼睛一亮,立刻低沉的说道:

    「丹恒姐……对不起,我听到声音,一时好奇就……没想到会这样。」

    三月七这时也终于调整好了表情,几步蹦了过来,一把拉住栖星的手,语气夸张地抱怨:

    「鸭鸭!你吓死我们了!说好就在附近看看,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下层区这麽乱,你穿成这样多危险啊!」

    「三月,我错了……」

    栖星从善如流,立刻认错。

    「你们是她的同伴?」

    布洛尼亚开口,目光主要落在丹恒身上。

    「是的。」

    丹恒坦然承认。

    布洛尼亚的视线从丹恒沉静的脸上,移到三月七活泼却带着警惕的神情。

    最后掠过穹那平静得眼睛。

    他想起了父亲的命令……抓捕外来者及其同党……

    他们会扰乱贝洛伯格仅存的秩序,干扰我们对抗寒潮与裂界的大业。」

    大守护者的命令是绝对不容置疑的。

    然而,几乎同时,另一幅画面蛮横地挤入脑海。

    是希儿站在木箱上,举着红丝巾,声音嘶哑却仿佛能点燃地壳的火焰。

    是周围那些衣衫褴褛丶眼中却重新燃起希望的麻木面孔。

    是奥利格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质问。

    是酒馆里弥漫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绝望空气。

    这些……就是我要维持秩序,甚至可能需要清剿的对象?

    一种前所未有的割裂感撕扯着他。

    父亲的命令是为了贝洛伯格的存续,是为了对抗寒潮的威胁。

    可如果他赖以存续的秩序,本身就建立在如此深重的不公与苦难之上。

    建立在视另一部分同胞的痛苦于无物之上……那这秩序,这存续,又有什麽意义?

    那个命令……真的……是对的吗?

    他们又真的会扰乱贝洛伯格仅存的秩序,和干扰对抗寒潮与裂界的大业吗?」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同顽强的冰隙。

    在他原本坚如磐石的信念上蔓延开细密的裂纹。

    布洛尼亚想了想,最后心中已有了答案。

    「我是贝洛伯格的银鬃铁卫统帅,布洛尼亚·兰德。」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上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意味。

    「而你们,是外来者吧?」

    「……是。」

    丹恒本就没想着隐藏,所以坦然承认,她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布洛尼亚。

    「我们是来自宇宙的星穹列车,途经雅利洛-Vl号,因异常因素暂时停留。」

    「星穹列车?」

    这个词在酒馆里激起一小片茫然的涟漪,但更多是困惑的沉默。

    「宇宙?什麽宇宙?」一个喝得半醉的矿工嘟囔着,挠了挠头。

    「吹牛吧?编也编个像样的!」

    另一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就是,还列车?咱这儿连能跑的地髓车都少见了!」

    除了布洛尼亚,酒馆里几乎没人真正理解宇宙所代表的含义。

    对他们来说,生活被限制在贝洛伯格这座孤岛。

    上层与下层的隔阂已经是世界的全部。

    「看!不信你们看!」

    三月七可忍受不了他们的质疑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张照片。

    有的是一片璀璨到令人目眩的星海,陌生的星系缓缓旋转。

    有的呈现出壮丽完全不同于雅利洛-VI冰封地貌的瑰丽星球景象。

    流淌着熔金般河流的赤红大地,悬浮于云端的岛屿。

    还有种族各异的空间站港口。

    「喏,这是我们以前路过的一些地方拍的!」

    三月七的声音带着一点小骄傲,指着照片介绍。

    「这是萨尔索的移动城邦。

    这是……贸易港……看这颗,完全被植物覆盖,叫翠色梦乡!」

    酒馆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些沉溺于地下严寒与生存挣扎的人们,何曾见过这般梦幻景象。

    连原本满脸怀疑丶准备看好戏的几个酒客,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不像是能伪造出来的东西。

    布洛尼亚紧紧盯着那些照片。

    他身为统帅,接触到的信息远比普通人多,知道天外世界并非虚构。

    古老的记载,一些遗物,都指向星空之外的存在。

    这些照片的真实性,他倾向于相信。

    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一分,这些人,恐怕真的来自宇宙。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被三月七拉着的鸭鸭。

    「所以,」

    布洛尼亚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遗憾。

    「她也不是贝洛伯格的人?」

    丹恒心中一凛,这个问题极为关键,回答不好,之前的铺垫可能前功尽弃。

    「不是的。」

    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丹恒的思索,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栖星抬起头,那双与布洛尼亚极其相似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努力回忆的茫然。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我不记得自己是不是这里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不确定。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周围什麽都没有,只有寒冷和……一些机器的残骸。

    是丹恒姐和三月他们发现了我,给了我衣服和食物。」

    她扯了扯身上那件布洛妮娅制服。

    「这衣服……也是丹恒姐暂时借给我的,说我原来的衣服太破了……」

    「对对对!」

    三月七立刻接过话头,小鸡啄米般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起来。

    开始发挥他并不算高超的叙事技巧。

    「哎呀呀,你是不知道!

    当时我们在这个星球发现鸭鸭的时候,那叫一个惨啊!

    小脸冻得青白,缩在一堆废铁里,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身上就挂着几片破布。

    看着就像是被丢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手势也越来越夸张,眼看就要把栖星形容成被人拐卖的。

    「三月!」

    栖星适时地轻声打断了他,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被三月七过于夸张的描述弄得有点窘迫。

    她悄悄拽了拽三月七的袖子,小声道:

    「……别说了,没那麽夸张。」

    三月七被拽得一停,眨了眨眼。

    看到栖星「哀求」的眼神以及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戏过了,收!」的警告。

    立刻乖觉地闭上了嘴,只是用力点头,表示「真的真的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