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了后半夜，收货的结果却让人失望。
院子正中央，木杆秤被压得直响。
几盏马灯将院子照得通亮，杨柳青蹲在地上，满脸不解。
“奇了怪了，一斤两毛五，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现钱！怎么这帮人做事还磨磨唧唧的？今晚拢共才收了八百多斤！”
方旭也是一头雾水，烦躁地直抓头发。
多亏了老丈人沈建军那边给力，趁着夜色用板车拉过来四百多斤，再加上杨柳青他们几个兄弟自己下水田摸的，加起来才勉强凑够了今晚要交接的斤数。
陈若盯着水盆里翻腾的黄鳝，大脑飞速运转。
前几天李长顺和刘天乐眼红跟风，结果笼子被偷、人被抓，闹得灰头土脸。
这事儿在十里八乡早就传遍了。
这年头的人穷怕了，也胆小怕了，生怕沾上什么投机倒把的罪名。
他理清了头绪，抬眼看向众人。
“估计是李长顺和刘天乐他们那档子事，把人给吓着了。咱们找的又都是稳重保守的汉子，心里没底，不敢下死力气干。今晚能收这八百斤，已经算是人家大着胆子试水了。”
方旭一听，急得直跺脚。
“那哪成啊！这收不够斤数，明天城里那边交不上货，咱们岂不是要砸牌子！”
陈若站起身。
“去！把今天送黄鳝过来的人，全给我叫到院里来！现在，分钱！”
沈建军被陈若这话惊得抬起了头，满脸的不敢相信。
方旭急忙说道。
“若哥，你疯了？这货还在水盆里泡着，连城里人的面都没见着，哪来的钱分？这可是要垫老本的！”
陈若走到方桌前，一把将那个帆布包拍在桌上，拉链一拉，露出一叠叠钞票。
“他们怕什么？怕累死累活抓了黄鳝，最后见不着钱，还惹一身腥！那我就把钱拍在他们脸上！提前结账，定好每天的份额，只要白花花的票子攥在手里，明天不用咱们催，他们自己就会拼了命去抢地盘下笼子！”
众人恍然大悟，杨柳青转身就往村里跑。
此时的村里土路上。
李长顺和刘天乐正拢着袖子，拦住了几个犹犹豫豫往陈家走的汉子。
李长顺往地上淬了一口唾沫。
“我说赵二阳，你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陈若一张嘴，你们就真信能拿到钱？这黄鳝又不是大米白面，城里人凭啥出那么高价！我和天乐前几天有多惨你们是瞎了没看见？听我一句劝，赶紧回家搂媳妇睡觉去，别明早起来人财两空！”
赵二阳提着个空竹篓，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正僵持着，杨柳青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扯着嗓门大吼。
“赵二阳！刘海盛！陈若叫你们过去领钱！赶紧的，过时不候啊！”
这一嗓子，赵二阳几人浑身一激灵，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陈若家跑。
李长顺愣在原地，脸色很难看，依旧死鸭子嘴硬地冷哼。
“装！接着装！东西还没卖出去就发钱？陈若是散财童子转世不成？我看他能掏出几个大洋来！”
几分钟后，赵二阳一行人喘着粗气挤进了陈家新房的院子。
高大宽敞的砖瓦房里，墙面上抹的石膏散发着淡淡的气味。
可此时，已经没人顾得上去打量这豪气的新房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院子正中央那张方桌。
煤油灯下，一叠叠一块、两块的纸票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杨柳青扬起下巴，大声张罗。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陈若稳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本记账本，连眼皮都没抬，照着本上记着的斤数喊了起来。
“赵二阳。二十四斤，两毛五一斤，一共六块钱。钱拿好，在这按个红手印。”
赵二阳双腿发软，几乎是飘着走到桌前的。
看着递到眼前的六张崭新的一元纸钞，他颤抖着手沾了红印泥，重重按在账本上。
捏着那带着墨香的钞票，赵二阳不敢想象。
“这……这就结了？我一下午，就挣了六块钱？这赶上我半个月的工分了！”
陈若没理会他的失态，继续念名字。
“刘海盛。三十斤。七块五。”
刘海盛一把接过钱，嘴上的笑就没停过，连连对着陈若鞠躬。
队伍后面几个畏畏缩缩的汉子，手里捏着孤零零的两块钱。
他们因为害怕被骗，下午就随便下了两个笼子对付，此刻看着别人手里厚厚的一沓钱，肠子都悔青了！
恨不得立刻冲进芦苇荡里跟黄鳝大战三百回合！
把最后一笔账结清，陈若合上账本，抬眼看着这群汉子。
“以后的规矩，天天如此。我陈若做买卖，童叟无欺，现款现结。你们赶上了这波风口，是你们的福气。”
赵二阳攥着手里的钱，胆气也壮了，咬牙切齿地指着院外。
“若哥！你是不知道，那李长顺和刘天乐不是个东西！刚才还在路上拦着我们嚼舌根，说你是骗子，还咒我们拿不到钱！”
陈若仿佛只听见了两条乱叫的野狗，平静地说道。
“随他们去。眼红病治不好。”
他话锋一转。
“既然钱都拿到手了，咱们谈笔大买卖。以后每天，你们每人给我承包固定斤数的黄鳝，死活都要完成。只要你们能按量交足，这清河沟村收购黄鳝的活儿，我陈若就不再找外人，这碗饭，让你们这帮兄弟独吞！”
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起初，他们挑着竹篓过来，多半是抹不开同村的情面，又存着侥幸，根本没指望真能在这院子里把黄鳝变现。
可眼下，大团结和散碎毛票真真切切地揣在兜里，瞬间让他们脑子清醒过来。
赵二阳在心里飞快地扒拉起算盘。
一天五十斤，一斤两毛五，那就是十二块五毛钱！
哪怕除开自个儿下水田的辛苦，或者从别人手里匀点货进来，一天稳赚十块大洋跟玩儿一样！一个月三十天，那就是整整三百块！
我的个乖乖！
城里端铁饭碗的工人，一个月不吃不喝也就三十多块钱，这特娘的抓黄鳝，一个月能顶人家干一年的！
陈若将众人眼里的狂热尽收眼底。
“今天院里满打满算二十四号兄弟。规矩我定，一人一天承包五十斤。如果觉得胃口太大吃不下的，现在开口，额度往下调，我不勉强。”
赵二阳死死捏着手里的几块钱，急切出声。
“若哥，五十斤绝不多！兄弟们只要肯卖力气，把婆娘孩子全喊上，水田里刨一晚上绝对能对付上！关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