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32章晶莹剔透的簪饰(第1/2页)
翌日,清晨。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杏花村还笼罩在薄雾与静谧之中,卢宅的厨房却已亮起了灯火,飘出了炊烟。
徐青禾是第一个到的,她也是第一个给卢生祝寿的。
她带来了父亲年初熏的腊肉,算是一份贺礼,虽然不算贵重,但也惹得卢生笑颜大开,精神头十足。
随后,徐青禾便一头钻进了厨房。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窄袖粗布衣裙,头发用蓝布帕子包得严严实实,袖口挽起,露出了白皙却有力的手腕。
厨房里,卢家早已按照她的要求,提前将大小灶台清理得干干净净,各种锅碗瓢盆、调料罐子也摆放整齐。
卢家还特地在厨房外的空地上,用泥巴临时搭建了两个小火灶,以防有些菜炖煮起来耗时,厨房里的灶台不够用。
徐青禾快速检查了一遍环境,然后便着手生火、烧水,准备熬制今日需要的高汤底。
天色渐亮,按照约定好的时辰,送食材的伙计们陆续到了。
最先送达的是郑记鱼行的活鱼,装在盛满清水的木桶里,鱼儿鲜活,鳞片在晨光下闪着光。
接着是肉摊的猪肉、羊肉,菜摊的各式时蔬、菌菇,干货铺的木耳、黄花、粉丝……每一样送达,徐青禾并不亲自接手,而是立刻叫来卢大壮安排的小徒弟杜时。
杜时是个机灵的年轻衙役,得了师傅吩咐,做事一丝不苟。
徐青禾便当着杜时的面,与送货的伙计对照货单,检查食材的新鲜程度、数量重量,确认无误后,双方在货单上签字画押,完成交割。
画押后的货单,徐青禾收好一份,另一份由伙计带回。
而食材本身,则直接由杜时接手,搬至厨房旁一间临时清理出来的、干燥通风的小仓房里,他就搬把凳子坐在仓房门口,目不斜视地守着。
整个过程,所有食材都未经过徐青禾或其他任何帮厨之手。
不久,几位答应来帮忙的婶子也陆续到了,李婶、王婶、赵大娘,都是村里干活的好手。
徐青禾将她们聚到一处,先真诚地道了辛苦,然后便清晰利落地分派任务:
“李婶,您刀工最好,劳烦您负责所有肉类的切配,五花肉切寸块,后腿肉切片,羊肉切滚刀块。”
她拿出事先削好的几根小木棍,上面刻着尺寸,“这是标准,照这个来,大小要均匀。”
“王婶,您心细,蔬菜清洗和摘拣就交给您了。特别是菌菇,要仔细检查,不能有泥沙。青菜要一叶叶洗净,沥干水分。”
“赵大娘,您经验足,帮我看着几个炉灶的火候,高汤、炖菜的火要稳,炒菜的灶火要旺,您来把控。另外,所有的蒸笼、蒸菜也请您负责上锅、看时间。”
分派完毕,徐青禾拍了拍手,声音清脆:“各位婶子,今日咱们要办的,是卢老爷子的七十大寿宴,来的都是贵客。咱们不求花样繁多,但求每一道菜都扎实、味美、热乎,让老爷子脸上有光,让宾客吃得满意。菜谱我昨晚定好了,一共八道主菜,算是个‘发’的吉利数,外加一道汤和一份主食,便是‘十全十美’。”
说罢,徐青禾便跟几个婶子最后一次确定了菜单:锦绣拼盘、红烧如意鸡、清蒸富贵鱼、红烧五花肉、清炖羊肉、山药烩肉片、香菇扒翠蔬、青翠点豆腐,主食是长寿面,还有寿桃包作为点心。
几位婶子连连点头,这菜单有荤有素,有菜有汤,有蒸有炒有烧,兼顾了口味和寓意,纷纷夸赞徐青禾考虑周到。
“好了,各位婶子,咱们动起来吧,就按我刚才分的工!”
徐青禾一声令下,厨房里顿时响起有节奏的切菜声、哗哗的洗菜声、灶火的噼啪声。
徐青禾自己则统筹全局,时而检查刀工,时而调味试汤,时而指导火候,小小的身影在厨房里穿梭,指挥若定,条理分明。
浓郁的香气开始从厨房弥漫开来,那是高汤的醇厚、红烧的酱香、蒸菜的清新……交织成一曲令人垂涎的序曲。
临近午时,卢宅前院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卢宅院子的大门敞开着,门上贴着红底金字的“寿”字,院子里摆开了八张方桌,长条凳擦得干干净净。
陆陆续续,宾客开始登门。
最先到的自然是杏花村的乡亲们,他们提着贺礼,多是自家产的鸡蛋、腊肉、新米,或是精心制作的鞋袜、衣裳,朴实却情意厚重。
见面便是拱手道贺:
“恭喜卢老爷子!”
“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卢老爷子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绸衫,头戴同色小帽,精神矍铄,满面红光,在儿子卢大壮的陪同下,站在正屋门口迎客,不断笑着回礼:“同喜同喜!快里面请!”
平田县里也有些与卢家交好、或敬重卢老爷子为人的人家,专程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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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不乏一些穿着体面的商贾、小吏,他们带来的贺礼则稍显贵重,有包装精美的点心、上好的布料,甚至有人送来了寓意吉祥的盆景。
院子里人声渐沸,相识的互相寒暄,孩童在桌椅间嬉笑追逐,洋溢着一派喜庆祥和的气氛。
空气中,除了宾客的谈笑,隐约还能闻到从后院飘来的、越来越诱人的食物香气,引得不少人暗自期待今日的寿宴佳肴。
寿堂设在正屋,按照习俗,正面挂着寿帘,两旁贴着“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的对联。
条案上摆满了寓意长寿的寿桃、寿面等物。
只待吉时,便可举行拜寿仪式。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相继出锅。
菜肴的品相让每桌的客人都眼前一亮,冷碟摆得精巧,红白相间;红烧鸡块酱色浓郁,油光发亮;清蒸鱼躺在长盘里,身上铺着细细的姜丝葱丝……
每一道菜都看得出用了心思,丝毫不比平田县里醉阳楼的手艺差,宾客们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当徐青禾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五花肉,走向靠西边的一桌时,一阵议论声,像苍蝇一样钻进了耳朵里。
“……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挺能干一丫头,谁知道背地里……啧啧。要我说,卢老爷子就是心太善!这种丫头,别说让她掌勺做菜,院门都不该让她进,就该滚得越远越好,免得沾了晦气!”
徐青禾斜眼看去,并非是秦婶,而是跟秦婶平日里走得极近、极爱搬弄是非的王婆子。
王婆子正说得唾沫横飞,眼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同桌的几人,有的面露尴尬,有的则随意答几句,眼神闪烁。
徐青禾端着那盘滚烫的红烧肉,径直走到了王婆子身后,王婆子背对着她,毫无察觉,还在跟旁边人挤眉弄眼。
徐青禾微微俯身,将嘴唇贴近她耳边,突然大声说道:“您刚才说让谁滚啊?”
“哎哟我的娘诶——!”
王婆子正全神贯注地嚼舌根,冷不防耳边炸起一个声音,吓得她浑身猛地一哆嗦,惊叫出声。
她这一惊,动作极大,肥胖的身子下意识往后一撞。
只听“哎呀”一小声轻呼,紧接着是“啪嗒”、“咕噜噜”几声油腻的落地声。
那盘刚出锅的红烧五花肉,因为王婆子这一撞,从徐青禾手中的盘里倾斜而出,小半盘油光红亮的肉块,混合着浓稠滚烫的酱汁,劈头盖脸,结结实实地浇在了王婆子的头上。
“啊——!!烫!烫死我了!啊——!!”
王婆子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响彻前院。
滚烫的酱汁顺着她的头发丝往下淌,流到额头上、脸上,烫得她龇牙咧嘴,手忙脚乱地去扒拉。
几块炖得酥烂入味、颤巍巍的五花肉,从她头上滚落,掉进她的衣领里,烫得她原地跳脚,张牙舞爪。
最绝的是,有一块格外肥美、挂着浓汁的肉块,好巧不巧,正好插在了她头上那根铜簪子上,晃晃悠悠。
汤汁和油渍迅速在她头发、脸颊、衣襟上晕开,整个人狼狈不堪,令人不忍直视。
“哎哟哟!你个杀千刀的死丫头!你故意的!你要烫死老娘啊!!”
王婆子又痛又怒,一边抖落头发和衣服里的肉块汤汁,一边指着徐青禾,眼睛瞪得溜圆。
徐青禾后退半步,强忍住笑意:“哎呀!真是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语气诚恳,眼神清澈,“您看,我好好端菜过来,您突然动作这么大,猛地往后一撞,我这手没端稳,您这也太激动了。要不,您平时……减减肥?动作也能轻巧些。”
“噗——”
“咳咳……”
目睹了全过程的宾客,看着狼狈的王婆子,再听了这番话,实在没忍住,纷纷用手掩住嘴,闷笑声压抑不住地传了出来。
这里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卢大壮。
村里近几日的流言,他也早有耳闻,此刻一看这情形,再联想王婆子平日的为人,心里立刻明白了八九分。
他脸色一沉,转向还在不依不饶、污言秽语不断的王婆子,“今日是我爹七十大寿,卢宅里外,来的都是客,图的是个喜庆祥和。青禾丫头是我爹亲自请来掌勺的贵客,方才之事,众目睽睽,孰是孰非,自有公论。今日寿宴,不宜坏了大家的兴致,以免折了我爹的福寿,请吧。”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话说得客气,但“赶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婆子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一肚子骂人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狠狠剜了徐青禾一眼,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顶着满头的红烧肉汁,和那块摇摇欲坠的“簪饰”,冲出了卢宅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