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灯谜摊主是个小老头,看着就挺会来事儿,摊前围了不少人。

    冷道成跟龙将言刚走过来,旁边就响起一阵哄笑。

    「错了错了!这位公子,这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可不是您猜的枫叶!」

    摊主摇着头,「再想想?」

    那公子看样貌是个锦衣阔少,这话下来,让他面红耳赤,显然不服气,身旁几个同伴也跟着起哄。

    龙将言探头看了看挂在高处的灯谜牌子,「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

    他思索两秒,刚要开口,便听身侧一个清润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是秋。」

    循声望去,只见那白袍银发的青年仰头看着灯谜,十分笃定:「秋字,左边是禾,禾苗绿色喜雨,右边是火,火色红,喜风。」

    段折阳说,「所以是秋。」

    摊主一笑:「这位公子好学识!正是秋字!」

    夏熠从后面挤过来,一巴掌拍在段折阳肩上:「行啊臭傻逼,脑子还没全锈掉呢。」

    段折阳被他拍得晃了一下,没鸟他,继续看其他灯谜。

    龙将言见状,拉着冷道成也走上前去。

    「前辈,我们也猜猜看?」他兴致勃勃。

    冷道成瞥了一眼满架的灯谜,「你猜,本座看着。」

    龙将言笑了笑,跃跃欲试。

    摊主见又来了客人,而且看气度不凡,忙热情招呼:「几位公子瞧瞧,咱这儿的灯谜可都是精心挑选的,猜中了有彩头!」

    他指着架子最高处一盏精致的灯:「瞧见没?那盏月宫折桂八角宫灯,是今晚的魁首彩头,只要连猜中三十六道灯谜,就能拿走!」

    那盏宫灯确实精美。

    琉璃灯罩上绘着嫦娥奔月的图案,八个角都坠着玉制的桂花,烛光一照,流光溢彩。

    「前辈,我想要那个!」

    「那就去猜。」

    「好!」

    龙将言走到灯谜架前,看题。

    第一道。

    「残花片片落空中——打一字。」

    龙将言答:「比。」

    「残花取其匕,片片落空中,是两个匕相对,即为比。」

    摊主抚掌:「妙,公子好机敏。」

    第二道。

    「千里相逢——打一字。」

    「重。」

    这次是段折阳的声音。

    他走了过来,「千里为千和里相逢,合为重。」

    「又中!」摊主咧嘴嘿嘿。

    龙将言和段折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了些许较劲的意思。

    夏熠在旁看得有趣,捅了捅冷零:「哎,鲨鱼宝宝,你说他俩谁能赢?」

    冷零:「无聊。」

    他嘴上这麽说,眼睛却一直看着那边。

    第三道。

    「草木之中有一人——打一字。」

    「茶。」龙将言这次抢了先,「草字头,木在下,中间是人,合为茶。」

    「正确!」

    第四道。

    「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段折阳脱口而出:「告。牛尾巴被咬掉,剩告。」

    「又中!」

    第五道。

    「一点一横引清光,一撇遥临南洋疆,疆头立得仙客影,身量堪堪一寸长——打一字。」

    这次两人都顿了顿。

    龙将言蹙眉思索,段折阳也垂着眼,手指比划着名。

    冷道成轻飘飘开口:「府。」

    摊主眉飞色舞:「这位公子高才!」

    接下来的灯谜一道比一道刁钻,龙将言和段折阳你追我赶,竟是谁也不让谁。

    「……第二十八道了,两位公子都还没错开。」摊主擦着汗,有点汗流浃背地紧张。

    第二十九道。

    「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段折阳先答:「日。」

    「日画时是圆的,写时是方的,冬天日照短,夏天日照长。」

    「正确!」

    第三十道。

    「有马能行千里,有水能养鱼虾,有人不是你我,有土能种庄稼——打一字。」

    龙将言:「也。」

    「马旁是驰,水旁是池,人旁是他,土旁是地。」

    「又中!」

    人群发出一阵喝彩。

    第三十一道至第三十五道,两人依然势均力敌。

    到了第三十六道,也是最后一题。

    摊主吹了吹胡子,取下一张特殊的笺纸,展开念道:

    「此谜为连环谜,需解三层。」

    「第一层: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打一节日。」

    段折阳:「上元节。」

    「第二层: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打一动作。」

    龙将言:「相约。」

    「第三层:众里寻他千某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打一情感。」

    两人同时沉默。

    这最后一问,看似简单,实则是最难。

    灯火阑珊处的情感,是什麽?

    龙将言看向冷道成。

    冷道成也正看着他,眸光映照在灯火下,对他扬了下眉梢。

    他突然明白了。

    「是重逢。」龙将言道。

    摊主愣了愣,见段折阳迟迟回答不出来,便抚掌大笑:「好,好一个重逢!」

    他将那盏月宫折桂八角宫灯取下,递到龙将言面前:「恭喜这位公子,夺得今夜魁首,这彩头就是您的了!」

    龙将言接过宫灯,转身便将灯举到冷道成面前。

    「前辈,送您。」

    冷道成看着灯,又看看龙将言那双明亮的眼睛,虽然不解,还是接了:「本座要这作甚?」

    「放屋里。」龙将言说,「夜里亮着,好看。」

    段折阳站在原地沉默,夏熠走到他身边,揽过他的肩:「想什麽呢?」

    段折阳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灯火阑珊处:「……众里寻他千某度,蓦然回首……」

    他没念完。

    夏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拉着段折阳:「行了,别傻站着了,放完河灯等会儿哥带你去吃汤圆,这边有家老字号。」

    夏熠最后还是给段折阳买了盏兔子灯,段折阳提着灯,任谁看了他这模样,都会夸上一句安静乖巧。

    这时,路过的河边忽然起了一阵风。

    吹得水上河灯摇曳,岸边柳枝轻摆,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些许,有种说不出的阴冷。

    抬眼望去。

    河对岸,站了个人。

    青黑色的鬼王袍融在河对岸的阴影里,隔着一条河,默默看着这边。

    段折阳感应到了什麽,望向对岸。

    四目相对。

    段折阳眼里一片空茫,他拉了拉夏熠的衣袖,说:「那有个傻子,站那儿吹冷风。」

    夏熠也看见了九幽。

    良久,九幽动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盏河灯。

    青黑色的,灯身上绘着幽冥的彼岸花,九幽将灯放入河中,灯竟逆流而上,朝着段折阳的方向漂来。

    段折阳好奇地蹲下身,看着那盏灯漂到自己面前,刚伸手想去捞,就被夏熠按住了。

    「别碰,那是给死人的灯。」

    段折阳似懂非懂,收回了手。

    青黑色的河灯就在段折阳面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逆流而上,消失在了河道弯处。

    九幽看着这一幕,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了,他的身影融入阴影,最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