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昭闭了闭眼,「是我。」

    「我是他的生身之母。」

    书案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冷道成的剑没有收回,他当然知道龙昭是龙将言的母亲,他问的不是这个。

    「我问的是,你究竟是谁。」

    「或者,你属于天界哪一支龙族后裔?」

    龙昭瞳孔收缩,交叠的双手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她藏在云梦洲数百年,以人族的身份嫁入龙家,生儿育女,从未有人看破她真身。

    眼前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年,竟一眼就洞穿了她的秘密。

    「我……」龙昭避开冷道成的目光。

    「白金色的龙族在天界也不常见,血脉精纯的,独有鎏皓一支。」冷道成又道,「从一千多年前起的后世,天界龙族几近凋零,被天庭收编亦或抽筋剥皮炼化。」

    「你为何能逃脱,又为何隐匿于此?」

    龙昭唇瓣发颤,「成儿,你究竟是……」

    下界之人,怎可能知道九天之上鎏皓龙族,眼前少年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冷道成没有理会她的疑难,收了诛邪之后,他直视龙昭的眼睛,像在等待着什麽。

    龙昭深呼吸几下,「不错,我确系鎏皓龙族末裔,名昭明。」

    「当年天变骤临,我族因曾受一位帝尊庇护,被视作其残党,遭多方联合围剿。」

    「当时我修为低微,靠着家族打通的一条通往下界的随机裂缝才侥幸逃脱,坠临此界后,是龙家先人救了我,才得以人形苟活。」

    「后来,为报恩,也为寻一安身立命之所,我嫁入龙家,更名为昭。」

    龙家先祖对她有救命之恩。

    就连那会儿,龙霸天也是龙昭看着长大的。

    因为她无处可去,只得暂住龙家,渐渐的,与龙霸天朝夕相处,情愫暗生。

    嫁给他,也是龙昭自己的选择。

    龙家待她极好,她也将这里真正当成了家。

    至于龙将言,他的出生对于龙昭来说是个意外,她本以为下界灵气稀薄,再加上血脉被封禁,难以孕育纯血龙裔。

    可龙将言出生时,龙昭感应到他体内潜藏的龙族血脉,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精纯强大得多。

    这些年来,龙昭活的战战兢兢。

    她不敢对外泄露半点。

    甚至心中无数次乞求龙将言的血脉不要过早觉醒,唯恐引来九天之上的注视,为她,为龙家,招致灭顶之灾。

    「所以,你们一直隐瞒着他,引导他走正统的人族修行之路,是想让他以人族的身份成长,避开来自上界的追杀和觊觎?」冷道成说出了结论。

    「是。」龙昭点头,眼中泛起水光,「天界那些存在的手或许伸不到下界每一个角落,但若有纯血龙族现世的消息传出……我不敢赌。」

    「我只希望言儿平安快乐,哪怕一生不知自己真正的来历,可是,我没想到他的血脉觉醒的如此之快,已到了化龙雏形的地步——」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冷道成:「成儿,你……你为何会知晓鎏皓?你身上的气息……」

    心头那个自冷道成出生起就盘旋已久的猜测,终于在今日问了出来。

    「难道你…是帝尊…残存的神念转世?」

    「还是……得了帝尊的传承?」

    「昭明,」冷道成张口,「你从一开始不就知道了麽?本座即是天陨斗战尊,冷劲竹。」

    轰隆!

    尽管提前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些从冷道成口中说出,龙昭身体剧烈一晃,要不是扶着桌案,她要软倒在地。

    天陨斗战尊!

    那个曾以一己之力镇压诸天,令人族得以喘息,也曾间接为她龙族提供过庇护的传奇帝尊!

    他竟然,真的未曾彻底陨落。

    原来是转世重修,出现在这下界,出现在她的面前,还成为了她看着与自己儿子一同长大的冷道成!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无法言喻的激动。

    一切尘埃落定。

    难怪,难怪他从小到大,都是别人追不上的天才,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她声音哽咽。

    「鎏皓遗孤昭明……拜见帝尊。」

    「此前不知帝尊真身,多有怠慢,望帝尊恕罪……」

    帝尊转世,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天界格局将再次改写!

    意味着她们这些颠沛流离的遗族,……真的有了一丝重见天日,讨回血债的希望!

    龙族是瑞兽,可保人族气运风调雨顺,昔日斗战尊便是因此才难得未将龙族划入该制裁的行列。

    冷道成虚抬了下手,止住了龙昭行礼的姿态。

    「不必多礼,本座身陨后,龙族究竟经历了什麽,你可细细道来。」

    龙昭鼻尖一酸,「……自传闻您陨落后不过千年,天界局势便急转直下。」

    「那些曾对下界人族崛起心存不满的势力与您的仇家串联,龙族因受您点拨恩惠颇深,他们便以莫须有的罪名发难,联合数位大能帝者,围杀祖龙。」

    「祖龙本可遁走,却为护我等龙族中幼小龙裔撤离,力战而亡。」

    「他的龙骨被炼成通天柱,龙筋被制成了捆仙索,龙魂被分割炼化……」

    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那是压抑了近千年的血泪。

    「你方才说,有同族与你一同逃出?」

    龙昭黯然摇头,擦了擦眼泪:「我们失散了。两位族兄族姐坠向别界,生死未卜。」

    「这些年来,我隐匿于此,不敢有丝毫异动,也未曾感知到同族血脉的召唤……他们,凶多吉少。」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静默,只剩下龙昭低低的啜泣声。

    「龙将言的血脉,比你想的更为特殊。」半晌,冷道成说。

    话锋一转,他又道:「在那些天界人眼中,下界生灵,与蝼蚁何异?」

    「现在的龙守拙,还入不了他们的眼。他们更在意的,是本座何时回去,以及本座回去后,会做什麽。」

    「今日之言,止于此室。」冷道成走向门口,「龙将言那边,暂且不必告知全部,他的问题我自会引导,你只需如往常一般待他即可。」

    龙昭应下:「我晓得轻重。」

    「嗯。」

    在他手触及门扉时,龙昭忍不住在他身后用极轻的声音,带着些许期盼,问了一句:

    「帝尊……九天之上,那些仇……还有我族……」

    「血债,终须血偿。」

    「本座重临九天之日,便是清算之时。」

    话音落,门扉轻启,孤高的玄色身影融入门外廊下的夜色之中。

    龙昭在书房内独立良久,望着那重新合拢的门,又低头看看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最终,一滴滚烫的泪水划过她端庄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这次,不再是悲伤的泪水。

    窗外,八月十四的月亮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明亮,高高悬挂天际,光辉冷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