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初秋的晚风吹过香槟塔,发出细微的玻璃碰撞声。
摄影师举着千万级别的定制哈苏相机,双腿直打哆嗦。
镜头里,全是经常在《时代周刊》封面上指点江山的面孔。
但现在,这群掌控着全球百分之八十财富的巨头,全僵在原地。
谁也不敢往第一排正中间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凑。
哪怕是中东的国王,也只敢盯着自己脚尖的草皮。
枪打出头鸟。
在青云壹号院,出头鸟会被直接拔毛扒皮。
都在等。
等那个推着金丝眼镜的东方暴君,来划分这个世界的座次。
李青云没理会这些人的小心思。
他把手里的红酒杯递给旁边的苏晚晴。
径直走向还端着海碗找人拼酒的李建成。
爹。
李青云一把抓住李建成的胳膊,往回一拽。
拍照了。
李建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满嘴茅台味。
拍啥照?老子正跟高盛那个老秃子划拳呢!
别闹。
李青云连拉带拽,把老李按在第一排最正中的太师椅上。
坐好。
老李一屁股陷进太师椅,浑身不自在。
他扭了扭粗壮的脖子,看着左右两边空荡荡的座位。
又看了看前面那一群直勾勾盯着他的外国大佬。
儿砸,这位置太显眼了。
李建成压低声音,常年混迹街头的警觉让他觉得如芒在背。
搞得像局子里给嫌疑犯拍照一样,老子心里发毛。
没人敢抓您。
李青云站在父亲身后。
双手按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坐稳了。
随后。
李青云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群战战兢兢的国际巨头。
他甚至没有开口邀请。
只是抬起右手,随意地指了指李建成左边的位置。
蒂姆先生。
李青云语气平淡。
坐。
水果科技的全球总裁蒂姆如蒙大赦。
赶紧小跑两步,甚至因为走得太急,差点被草皮绊倒。
他恭恭敬敬地在李建成左边落座。
连半个屁股都不敢坐实,腰杆挺得笔直。
洛克先生。
李青云的手指移向右边。
北美石油大亨老洛克拄着金头拐杖,赶紧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来了,李先生。
他颤巍巍地坐在李建成的右边。
接下来。
李青云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一样。
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
中东的国王。
欧洲的科技寡头。
华尔街的顶级投行行长。
随着李青云的手指,这群平时咳嗽一声都能引发金融海啸的大佬,乖乖对号入座。
排在第一排的,全是被青云集团死死捏住命脉的寡头。
没被点到名字的,只能老老实实去第二排丶第三排站着。
谁敢有怨言?
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全排好了。
摄影师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手指扣在快门上。
李爷!看镜头!
赵山河站在摄影师旁边,扯着嗓子大吼。
笑一个!
李建成赶紧挺起胸膛,努力憋出一个自认为最和蔼的笑。
结果满脸的横肉挤在一起,加上一道贯穿眉角的旧刀疤。
看着比黑社会教父还要凶残三分。
旁边的蒂姆和老洛克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配合着挤出职业假笑。
咔嚓。
刺眼的闪光灯亮起。
画面定格。
这张照片,后来被《时代周刊》全文买断,刊登在千禧年的特刊封面上。
史学家称其为「二十一世纪最昂贵的合影」。
照片的正中心。
是一个穿着黑底金龙唐装丶笑得有些局促的华夏老头。
他的眼神里还带着街头流氓的狡黠。
但围绕在他身边的。
是掌控这个地球百分之八十财富的终极力量。
这是一个从底层泥潭里爬出来的悍匪,对全球资本最极致的嘲弄。
而站在老头身后那个推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才是真正主宰这一切的神。
寿宴结束。
宾客散尽。
喧闹了一整天的青云壹号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保洁人员推着清洁车,清理着草坪上的酒瓶和彩带。
二楼,书房。
厚重的紫檀木书桌上,放着刚刚洗出来的巨大合影照片。
还没来得及装裱。
李建成换下了那身扎眼的唐装。
穿回了他最舒服的白背心。
他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连手里的浓茶凉了都没喝一口。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
李青云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
爹。
李青云把碗放在桌角。
喝口热的,把胃里的酒气压一压。
李建成没理会那碗汤。
他伸手,摩挲着照片上自己那张局促的老脸。
突然。
啪。
老李一把将照片反扣在桌面上。
动作大得有些突兀。
怎么了?
李青云眉头微挑。
拍得不满意?明天我把那个摄影师换了。
不是。
李建成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
揉了揉酸胀的眼角。
儿砸,爹刚才看着这照片,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像做了一场梦。
十年前,老子还在南街收两百块钱的保护费。
现在,美国卖石油的老大都要跟老子赔笑脸。
他抬起头,看着李青云。
你说,老李家祖上是不是真的冒青烟了?
不是冒青烟。
李青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平静。
是我们在火里烧过,没死,活下来了。
命硬,自然就该我们坐主位。
李建成叹了口气。
是啊,活下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林家没了,赵家没了,宋老狗也进去了。
老李喃喃自语。
爹这辈子,仇报了,钱赚了,孙子也有了。
好像真没什么盼头了。
李青云没有接话。
他知道,一旦人卸下了所有的生存压力,心里的那股气就会泄。
爹,您要想找点事干,明天我给您买个足球队。
李青云开出筹码。
您去当主席,想骂哪个教练就骂哪个。
滚犊子。
李建成骂了一句。
一群大老爷们抢个破球,老子看着就烦。
他转过身。
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死死盯着李青云的眼睛。
眼神里,突然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丶炽热的光芒。
那种光芒,甚至比他当年拿着刀去抢地盘时还要亮。
儿砸。
老李咽了口唾沫。
爹刚才琢磨了半天。
我这辈子,太特么魔幻了。
李青云微微眯起眼睛。
所以?
所以爹想留点东西在世上。
李建成一巴掌拍在那张扣过去的照片背面。
光有照片不行,照片会褪色。
光有钱也不行,钱会被孙子败光。
老李咬着牙,像是在下什么重大的决定。
李青云警惕地坐直了身体。
爹,您到底想干什么?
您别去碰那些国宝古董,那玩意水深。
谁特么要买古董了!
李建成瞪着牛眼。
老子要出书!
啥?
李青云愣住了。
斯文败类的面具差点裂开。
出书。
李建成指着自己的光头。
爹要把老子这辈子是怎么砍人,怎么发财,怎么收洋鬼子当小弟的事。
全印在纸上!
传给后世子孙看!
老李一把揪住李青云的衬衫领子。
明天!
给老子找全华夏最好的写书匠!
老子要口述!
连标点符号都得给老子写出杀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