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顾青云只觉得眉心一震,他的神魂犹如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时光漩涡,脱离了肉身,朝着那杏坛纸上衍生出的灰色幻境深渊坠落而去!
……
再次睁开眼时,顾青云发现自己已不在天工院那宽敞的书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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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呼啸,夹杂着零星的雪花。
他站在一个破败不堪的茅草院落前。
院子的篱笆早就朽烂,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只能用一块破席子勉强挡风。
顾青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此刻化身成了一名身穿青袍的游学儒生,手中握着一把摺扇。
破席子被掀开,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中年书生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已经烂成了布条的破旧长衫,花白的头发胡乱挽在头顶,整个人佝偻着背,眼神浑浊且麻木,透着一股深深的怯懦。
这便是《儒林外史》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范进。
他考了整整二十多次童试,直到五十四岁,才勉强中了个秀才。
如今,正为了去省城参加乡试的盘缠而走投无路。
「这就是门外那群寒门学子的缩影啊……」
顾青云站在角落的阴影中,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半百老人。
范进的脑子里装满了八股文,装满了圣人言,但他却连家里的老母亲和妻子都养不活,家里已经饿了两天肚子,连锅都揭不开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粗鲁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大汉子,手里还拎着半副猪大肠,他大摇大摆地踹开了篱笆门。
来者正是范进的岳父,胡屠户。
「岳父大人……」范进一见来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深深地作了个揖,连头都不敢抬。
「呸!」
胡屠户一口浓痰吐在范进脚边,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现世宝!穷鬼!我自倒霉,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历年以来,不知连累了我多少!」
「如今你中了个烂秀才,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妄想去省城考举人?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影子!就你那尖嘴猴腮的模样,也配当举人老爷?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才能当的!」
范进被骂得狗血淋头,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是喏喏连声:「岳父教训得是……只是这科举,乃是读书人的正途……」
「正途个屁!」胡屠户一把将那半副猪大肠摔在地上,「你那些同案的秀才,哪个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人家面如满月,方耳大耳!你再看看你,一副饿死鬼投胎的穷酸样!你要是能中举人,我这杀猪的刀就吞进肚子里去!」
骂完,胡屠户夺门而出,留下范进在寒风中面对着那半副猪大肠,凄凉地抹着眼泪。
顾青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深深的悲哀。
这就是理学和八股文对人性的摧残。
它用一个名为功名的虚幻诱饵,把范进这样原本淳朴的人,变成了一个没有尊严,没有生活能力的行尸走肉。
而门外那群正在天工院外哭庙的学子,与范进何其相似?
他们同样一无所有,却拼死捍卫着那个将他们踩在脚底的等级制度,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中举,成为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
画面一转,时间在幻境中飞速流逝。
范进瞒着岳父,偷偷进城参加了乡试。
发榜之日,范进家里已经断粮三天,老母亲饿得两眼发花,只能打发范进抱着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母鸡去集市上卖。
顾青云就站在集市的牌坊下,看着范进犹如行尸走肉般,抱着那只老母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叫卖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
咣!咣!咣!
三声清脆的铜锣声突然在长街的尽头炸响!
紧接着,三匹快马犹如旋风般冲入小镇,马上的报子手里高举着捷报,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吼:
「捷报!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轰——!
这一嗓子,就像是平地里起了一声惊雷般炸翻了整个集市!
「中……中了?!」
范进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抱着的母鸡扑棱着翅膀挣脱掉在了地上。
报子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草绳,将捷报塞进他怀里,大声恭贺:「恭喜范老爷!贺喜范老爷!您老人家中举啦!」
范进低头,死死盯着那张红底黑字的捷报。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视线里疯狂放大扭曲。
五十多年的寒窗苦读,五十多年的白眼与嘲笑,五十多年的饥饿与屈辱……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一种无法承受的剧烈冲击,狠狠地撞击在他的神魂之上!
「噫!」
范进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好!我中了!」
他猛地将手里的捷报抛向天空,披头散发,原本就浑浊的双眼此刻充满了疯狂的血丝。
他一脚踩在泥潭里,连鞋掉了都浑然不觉,像个疯子一样在集市上狂奔起来!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我是举人老爷了!」
范进手舞足蹈,一边跑,一边把那件破旧的长衫扯得粉碎,甚至一头扎进了一个浅水塘里,浑身滚满了恶臭的淤泥,却还在泥水里打滚狂笑。
这就是范进中举!
这就是那个吃人的科举制度,对一个读书人灵魂最后的绞杀!
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变成了极度的癫狂,他得到了功名,却失去了作为人的理智!
周围的邻居们全看傻了眼。
紧接着,讽刺的一幕上演了。
原本根本看不起范进的乡邻们,此刻竟然不知从哪里变出了鸡蛋丶白酒和白米,争先恐后地往范进那破败的茅草屋里送。
那个曾经把范进骂得狗血淋头的胡屠户,此刻更是吓得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几千钱,连看都不敢看范进一眼。
「这……这可如何是好?贤婿老爷这是喜极而疯了啊!」胡屠户急得直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