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粮道衙门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建筑群,门口蹲着两座巨大的石狮子,这石狮子上积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
顾青云拿着吏部的委任状跨进大门。
只见院子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种麻袋和箱子,几个穿着吏员服饰的人正聚在廊下赌钱,吆五喝六,完全没有一点衙门的样子。
「咳!」
顾青云重重咳嗽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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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吏员回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书生,穿着从九品的官服,便没当回事。
「新来的?把文书放桌上,等着吧。」一个胖吏员不耐烦地挥挥手,继续掷骰子,「大大大!通吃!」
顾青云眉头微皱。
这哪里是后勤重地?这分明是菜市场。
他径直走到那张桌子前,伸手按住了还在旋转的骰子。
「我是新任参赞顾青云。谁是这里的管事?」
「嘿!你这书呆子,找茬是吧?」
胖吏员输了钱正火大,猛地站起来,一身肥肉乱颤。他虽然是读书人,但也有些武道底子,大概有个武道八九品的蛮力。
「管事?这里老子就是管事!」胖吏员狞笑道,「新来的就要懂规矩。先去把院子里的麻袋扛到库房去,扛不完别想吃饭!」
这是要给下马威了。
顾青云看着他,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让我扛麻袋?」
顾青云松开手,那颗骰子已经在刚才的按压下化为了粉末。
「根据《大楚兵律》,战时聚众赌博,贻误军机者,轻则杖责五十,重则斩首。」
顾青云透着一股森寒。
「你……你想干什麽?」胖吏员看到那粉碎的骰子,心里一突。这书生有内力?
「不干什麽。」
顾青云从怀里掏出那一沓乱七八糟的帐本,这是刚才他在门口随手拿的。
「我听说粮道衙门的帐目,三年都没算清了?」
顾青云将帐本拍在桌上,目光扫视全场,如同巡视领地的狮子。
「从今天起,这里的规矩,我来立。」
「去,把所有的帐房先生都叫来。今天如果不把这些烂帐平了,谁也别想走。」
「把所有的帐房先生都叫来?」
胖吏员朱大常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他环视四周,和几个赌友交换了一个嘲弄的眼神:「顾大人,您是不知道咱们这儿的情况吧?这粮道衙门的帐,那可是连着户部的。积压了三年的烂帐,那是连京城派来的老尚书都摇头走的。您这一来就要平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能不能平,试过才知道。」
顾青云没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到那张布满油污的大案前,大袖一挥。
「哗啦——」
桌上那些骰子丶酒碗丶残羹冷炙被一股无形的柔劲推开,扫落一地,露出了原本的桌面。
「笔来。墨来。最大的纸来。」
或许是被他刚才那一手捏碎骰子的内力震慑,旁边一个胆小的年轻吏员犹豫了一下,还是跑去库房抱来了一摞原本用来糊窗户的大开张桑皮纸,又端来了笔墨。
朱大常抱着胳膊冷笑:「行,我倒要看看,你怎麽个平法。要是平不了,这瞎指挥的罪名,我可要报给上面的郎中大人。」
顾青云提笔。
他在那张巨大的桑皮纸上,横平竖直地画起了线。
横为天,竖为地。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顾青云心中默念着这句现代会计学的真理,笔尖落下。
随着简单的表头写完,顾青云手中的笔仿佛变成了一把手术刀,开始解剖那一堆乱如麻的旧帐本。
「宣德三年五月,运粮五百石,损耗三十石……」
「宣德三年六月,陈粮发霉,折价入库……」
顾青云看书极快,他一边翻阅那些记得乱七八糟的流水帐,一边笔走龙蛇,将数据填入表格。
渐渐地,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朱大常脸色变了。
他看到那张大纸上,原本毫无关联的一笔笔烂帐,竟然像是一支支被整顿好的军队,排列得整整齐齐。哪里多了,哪里少了,哪里对不上,一目了然!
「啪!」
顾青云将一笔长达三个月的粮草流转帐目算完,在那馀额一栏,重重写下了一个数字。
顾青云放下笔,指着表格中第三行的一个红圈,抬头看向朱大常。
「朱管事。」顾青云声音平静,「宣德三年六月初八,这笔从通州运来的两百石粟米,帐本上记的是雨淋霉变,损耗五成。」
朱大常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道:「对……对啊!那天暴雨,大家都知道!」
「是吗?」
顾青云手中的笔杆轻轻敲击着桌面,「可是根据这表上的逻辑,同一天,同样是从通州出发,运往隔壁马场库的三百捆乾草,却只损耗了一成。」
「请问朱管事,为什麽更怕水的乾草只湿了一成,而装在麻袋里的粟米,却坏了五成?」
「还有。」顾青云笔尖一划,指向另一处,「这霉变的粟米,帐上记的是销毁。但同一天,城东的聚福酒楼,却突然多了一笔低价收购陈米的记录,经手人签的字虽然潦草,但这笔迹……」
顾青云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大常,「怎麽跟您的签字,有七分像呢?」
朱大常脑子里一声炸雷。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表格。他不明白,那些平日里分散在几百页帐本里的细枝末节,怎麽就被这一张纸给串起来了?!
这哪里是表格?这分明是照妖镜!
「你……你血口喷人!」朱大常恼羞成怒,满脸横肉颤抖,抡起拳头就要冲上来抢那张纸,「这是伪造!我不认!」
「想动手?」
顾青云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但他怀中那张贴身藏好的杏坛纸微微一热。
还没等朱大常的拳头落下,一道寒光陡然闪过。
「嗤!」
朱大常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脖子上一凉。
他僵硬地停下动作,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只要再深一分,喉咙就断了。
而在顾青云的肩膀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人。小人手里提着一把微型长剑,剑尖正滴着一滴血珠。
「这是……纸上谈兵?!」
后面那个年轻吏员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顾青云肩头的小纸人,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你是秀才?不,秀才的纸兵没这么小,这是……这是妖术?!」
「这是规矩。」
顾青云轻轻弹了弹肩头的小纸人,纸人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的衣袖。
他站起身,看着冷汗直流的朱大常。
「朱管事,现在这帐,能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