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仇旧恨,在此刻交织。
他深知朱天和出身泥瓦匠,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搞斗争或许有几分手段,但论起从小熏陶的艺术修养,大概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朱文浩同学。”
刘宇提高音量。
“在党校你总说我们要全面发展。今天李爷爷过寿,在座的都是江南省的青年才俊,朱文浩同学不上去露两手,给大伙助助兴?”
雷军立马接腔:“刘宇,你这就强人所难了。人家朱书记的特长是写调研报告。这种风雅的事,你让他怎么弄?难不成上去讲一通报告?”
两人一唱一和,存心要在寿宴上,扒下朱文浩的面子。
正厅门前,几位刚走出来的长辈也停下了脚步。
李振国由肖定语陪着,饶有兴致地看向院中。
刘强和祁山站在后侧,静观其变。
朱文浩放下茶盏,站起身。
没有推辞。
他抚了抚袖口,步入凉亭。
没有选那架昂贵的斯坦威钢琴。
他走向一旁摆放着传统乐器的琴架,选了一张古筝。
落座,调音。
拨动琴弦的几个试音,清脆圆润。
大明后宫的乐师,哪一个不是当世国手。他做太孙时,对音律便有极深的造诣。
双手悬于琴弦之上。
起手,毫无预兆。
铮——
一声激昂的重弦,犹如金石相击,直裂长空。
指尖翻飞。
没有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也没有风花雪月的靡靡之音。
《秦王破阵乐》。
前奏如同战鼓擂动,千军万马在平原上列阵。
一股杀伐之气冲天而起,直接将刚才那首柔婉的钢琴曲碾得粉碎。
指法由缓入急,扫弦、按音、泛音。
大明六十载的帝王之威,金戈铁马的万里江山,全数倾泻在琴弦之上。
院子里的交谈声绝迹。
所有人都被这股排山倒海的气势所震慑。
那些端着茶杯的年轻子弟,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雷军脸上的嘲弄还未褪去,背脊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那琴声里透出的压迫感,让他犹如直面千军万马的刀锋,几欲窒息。
正厅台阶上,李振国眼中精光大盛:“好大的格局!好重的杀气!”
曲调推向最高潮,犹如大军合围,破阵拔城。
戛然而止。
余音在院内绕梁不绝。
满座皆寂。
朱文浩没有起身。
他将古筝推向一旁,顺手从琴架上取过一把琵琶。
横抱入怀。
右手轮指拨动,音色陡变。
不再是破阵的雄浑,而是丝丝缕缕、绵密如网的肃杀。
这是四面楚歌之境。
《十面埋伏》。
琵琶的音色偏冷,在朱文浩指尖,化作了寒光闪烁的利刃。
挑、拨、滚、扫。
如同夜幕下的猎杀网,一点点收紧。
埋伏、击鼓、升帐、排阵、走阵、埋伏。
众人坐在椅子上,听着那步步紧逼的琴音,只觉周遭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铮铮铮!
琴音转入急管繁弦的“九里山大战”。
千军万马的厮杀声、项羽的悲鸣、楚军的溃败,全被琴弦具象化。
这首曲子,在诉说着一个明确的结局:无路可逃。
一记极其凌厉的扫弦。
“当”的一声巨响,琵琶声绝。
四面楚歌,兵败如山倒。
就在琴声落下的同一息。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来贺寿的宾客。
两排全副武装的干警,步伐整齐地踏入院内。
走在最前方的,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队长肖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院内一些人的面色剧变。
在省委前三号人物的寿宴上直接带人,这等同于把天捅破。
雷震从台阶上跨下,脸色铁青:“肖战!你带人持械闯入干休所,眼里还有没有纪律!”
肖战从怀中掏出一份拘传证。
没有去看雷震,他的目光直接锁定在人群中的雷军身上。
“雷军同志。”
肖战上前两步,“针对江南红星机械厂涉黑人员寻衅滋事、侵吞国有资产一案,省扫黑办督导组已取得重大突破。”
他举起手中的法律文书。
“根据赵三等人的口供,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以及指使他人故意伤害罪。”
肖战手一挥。
两名干警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雷军的胳膊。
“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雷军瘫在椅子上,双腿软得无法站立。
刚才那曲《十面埋伏》的余音还在耳边回荡。
这是他的四面楚歌。
雷震目眦欲裂,正要发作,一直站在台阶上的祁山开了口:“雷书记,这是省扫黑办成立后督办的第一大案。我相信雷书记会大义灭亲,做好带头作用,毕竟扫黑办也是您的孩子不是。”
祁山把扫黑办的牌子搬出来,雷震所有的辩驳都被堵死在喉咙里。
朱文浩放下琵琶,从凉亭中缓步走下。
路过雷军身旁时,他连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