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搞这种大规模的公开遴选,规矩全靠摸索,稍有不慎就是事故。现在由上级领导把关,天塌下来有省里顶着。

    咱们就干点组织考生入场的体力活,出不了错。场地都是现成的,市委党校那几间阶梯教室门一开就行了。”

    说罢,赵德胜再次拍了拍老孙的肩膀。

    “准备一下,去周部长办公室。这种级别的文件下来,他要找你谈个话,交代后续的配合工作。”

    老孙答应了一声。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一处办公区。

    背影透着落寞。

    这位在机关里混了十几年的老同志,刚想挺直腰板做出点成绩,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代理处长的位置,火苗还没烧旺,就被上层权力倾轧的一盆冷水彻底浇灭。

    一声极轻的叹息,散落在空旷的楼道里。

    与此同时。

    市政府大院,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朱文浩推门而入。

    他接到高明的电话,直接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赶了过来。

    朱天和正坐在办公桌后。

    见儿子进门,他没有说多余的客套话,直接用食指点了点桌面中央那份复印件。

    “文浩。省委组织部下文件了。”

    “出题权,还有面试的考官委派权,全部被省里收缴。刘家那边,已经出手了。”

    从临江市委通过公开遴选方案,到省委下发全省统一统考的文件,中间仅仅隔了三四天。

    这种行政效率,堪称光速。

    刘海平为了他女儿刘晓蕾的前程,显然是动用了省里能动用的一切资源。

    朱文浩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复印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的视线在廖常星和肖定语的签名处停留了片刻,随即将文件丢回桌面。

    “父亲,万变不离其宗。”朱文浩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刘海平把整个棋盘端到省里,图的无非是考卷的掌控权。刘晓蕾最多就是能提前拿到一份笔试的真题,多准备几天罢了。”

    “面试环节,只要是人在考场上说话,肚子里有没有真材实料,伪装不了多久。”

    “值得注意的是,这份文件背后的逻辑。”

    他直视着朱天和。

    “您没觉得,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肖定语部长表现得非常奇怪吗?”

    朱天和身体微微前倾,“儿子,你细细说来。”

    朱文浩竖起一根手指。

    “从以往的惯例来说,这第一条就站不住脚。像这种打破常规的新型选拔模式,各地的普遍做法,是先在省内挑选一个或者三个地级市做一下试点。”

    “摸着石头过河,看看基层反馈,修改漏洞后,第二年再在全省全面推广。”

    “而这次,仅仅凭借临江市报上去的一份纸面草案,毫无数据支撑,就直接在全省落地实施。”

    “这太急躁了,不符合省委大院一贯求稳的作风。”

    朱文浩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点,是人事分工的越俎代庖。这个文件,肖部长批示让常务副部长廖常星牵头负责。”

    “按照组织系统内部的正常业务对口原则,这种关于公务员考试、青年干部选拔的具体考务工作,理应由分管相关处室的齐部长负责。”

    “廖常星身为常务副,每天要处理海量的宏观调度工作,现在却亲自下场去抓一套卷子、选几个考官?”

    “这叫杀鸡用牛刀,不合规矩。”

    听到这里,朱天和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父亲,上次省考面试,刘家的人在考场上联手压分,您是亲自给肖部长打过电话,当面反映过考场乱象的。”

    “肖部长对此心知肚明。”

    “这次既然又要搞考试,而且牵头人还是和刘家关系匪浅的廖常星。按照常理,肖部长多多少少会给您这位老部下通个气,咨询一下临江这边的意见,或者给个暗示。”

    朱文浩看着父亲,“您仔细想想。文件下发前,他给您打过一个电话,透漏过半个字吗?”

    朱天和连连摇头,没有电话,没有暗示。

    一份文件直接砸下来。

    这根本不是老领导的常规做派。

    “事出反常必有妖。”

    “结合这三点,我认为,这就是肖部长专门给您出的一道考题。”

    “他在冷眼旁观,看您这位副书记,在面对省里强压下来的权力倾轧时,能不能凭借自己的手腕破解这个局。”

    “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遇到问题就往省委大院跑,找老首长哭诉求援。”

    朱文浩的话语,直指斗争的核心本质。

    “这也是肖部长对您的一次全面考察。”

    “父亲,您别忘了,肖部长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到了这个年纪的副省级干部,每天琢磨的头等大事,早已不是如何再去拼抢一个实权坑位。”

    “他在考虑接班人的问题。”

    “再过几年就要退居二线,需要有人继承他的遗产。”

    “而您,有着基层实干的履历,现在,卡在市委副书记这个关键身位上,无疑是他最希望推上去、接管江南省组织人事基本盘的那个人。”

    “既然要接盘,就得有压住阵脚的雷霆手段。如果连刘海平这种处级干部的阳谋您都破不了,肖部长怎么敢把更重的担子交给您?”

    朱天和重重地点了点头。

    泥瓦匠出身的他,一旦看清了墙砖的结构,便再无畏惧。

    “文浩,你说,我们接下来该如何破题?”

    “其实很简单。”

    “大道至简,盯死刘晓蕾就行了。”

    “刘家拿到了命题权,就会想办法给刘晓蕾,让他提前背诵,只要人在做,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更何况,刘晓蕾那种从小娇生惯养、没有经历过残酷斗争洗礼的大小姐,在高度紧张的考前备战期,是藏不住尾巴的。”

    “父亲,您前段时间,顶着一二把手的压力,硬生生给市公安局李建国叔叔身上砸下了那么重的投资。”

    “现在,是时候去拿一点回报了。”

    公安系统的技侦手段和盯梢能力,是最高效的情报网络。

    “让市局出几个最靠得住的老手。”

    “从现在开始,对刘晓蕾在临江的住处、通讯、以及出行轨迹,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控留痕。”

    “不需要抓现行,只要记录下她与省城方面关于考题交接的任何异常接触。”

    朱文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

    “她一定会露出破绽的。”

    “只要证据落进我们手里,怎么处置,我们都会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