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菜馆甲字号包厢。

    陈设古拙,紫檀木圆桌正对门扇,一套汝窑天青色的餐具摆放规整。

    两人一前一后跨入门槛。

    苏长明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正对房门的主位。这是全场最尊贵的位置,他落座得理所当然,没有半分推让。

    李长庚动作麻利地褪去外套,递过滚烫的湿毛巾给苏长明。

    主厨端上最后一道火候极佳的清汤燕菜。

    李长庚利索地给两人的酒盅斟满酒。

    他倒退着迈出包厢,顺手将厚重的雕花木门严丝合缝地带上。

    屋内只剩下两人。

    朱文浩端起面前的酒盅,手腕微低。

    “劳市长破费。”

    他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一遍吃菜,一遍安静等待下文。

    在权力悬殊的牌桌上,位卑者先开口,底牌便漏了。等对方先发招,摸清来路,才能借力打力。这是自古不变的朝堂生存法则。

    头顶的八角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苏长明拿起竹筷,夹起一根燕菜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他拿手帕按了按唇角,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文浩,在组织部待了一个多月,还习惯吗?”

    朱文浩上身微倾,“有劳市长挂心。我在二处一切都好,日常整理材料,同事提携,赵处长也多有照顾。”

    这是一句挑不出错漏的套话。

    苏长明笑了笑,将筷子搁在筷架上。

    “咱们今天这顿饭是私宴,又不是在市政府听汇报,不用绷得那么紧。”

    他看着对面的年轻人,语调放缓。

    “我痴长你父亲几岁,论起来两家也是多年交情。私下里,叫声伯父听听。”

    攀交情,拉近距离,往往是抛出棘手问题的前奏。

    朱文浩直视过去,语速平稳。

    “礼不可废。市长就是市长,规矩若是乱了,下面做事的人容易找不着北。”

    苏长明脸上的笑意未减,话锋一转。

    “文浩,你冷眼旁观,觉得我这个秘书怎么样?”

    评判一市之长的贴身大秘,这是越权。

    “李处长做事周全,进退有度。市长选人的眼光向来独树一帜。”

    “选人再好,总放在身边不用,也是浪费。”

    苏长明端起酒盅把玩。

    “长庚跟了我几年,任劳任怨。我打算过阵子把他放下去,到区县去历练历练,给他个施展拳脚的地方。”

    他将酒盅稳稳放在桌上,目光直逼朱文浩。

    “身边没个合心意的人,做事总觉得差些火候。”

    “要不,文浩,你来市府办帮我?”

    “你怎么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当初省考你最先报就是两办。既然没去成市委办,来我市政府办公室历练一番,正好把缺失的短板补齐。换个平台,视野更广。”

    把政敌的儿子调到眼皮底下当秘书,名为栽培,实则剥夺了朱文浩在组织部参与人事布局的权力。

    一旦进了市府办,苏长明有成百上千种方法让他淹没在繁杂无用的会务接待里。

    “市长厚爱,提携之恩没齿难忘。”

    “不过关于未来的路径,我这做晚辈的还真不敢擅自做主。”

    “家父在市委那边统筹人事,日理万机,不知对我这不成器的儿子有何考量。再者,我母亲前两日在家里,也提过要重新规划我的去向。”

    “还是等回家和父母商议透彻,再来向您汇报。”

    没有正面回绝,却把朱天和的分管权限以及李娟在省城的背景,明晃晃摆在了桌面上当挡箭牌。

    苏长明手伸得再长,越不过市委副书记,更越不过省委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