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胜接过文件夹。

    他漫不经心地翻开。

    第一页,前言概述,中规中矩。

    第二页,班子运行情况分析。

    一段白纸黑字赫然写着:

    “该班子在重大项目决策中,存在以行政命令代替集体研究的倾向。

    个别主要领导民主集中制执行不到位,‘一把手’末位表态制度落实不严。

    在城南高新产业园三期等重大基建项目中,暴露出现沟通不充分、程序倒置的隐患,导致班子副职存在顾虑,凝聚力有所欠缺……”

    赵德胜的手腕抖了一下。

    保温杯险些倾倒在桌面。

    这叫什么班子画像?

    这分明是直接开炮!

    这段文字,只要报到市委组织部部务会。

    发改委主任郑建国的评级,直接就会落得“基本称职”甚至更差。

    更要命的是,材料里点名提到了城南高新产业园。

    那是苏长明紧盯的重点工程!

    “这……这些情况,是谁反映的?”赵德胜的嗓音变得尖锐。

    “发改委常务副主任王海涛同志,在个别谈话时提供的原话提炼。”

    “调研组孙副处长和吴德海同志都在场,有原始谈话记录和签字为证。”

    赵德胜颓然陷进椅子里。

    李长庚让他给朱允熥压担子,让他出洋相。

    结果这小子,不仅没出洋相。

    反而抱回来一颗随时能把天炸个窟窿的地雷!

    王海涛签字画押的谈话记录,成了确凿的铁证。

    这份初稿,赵德胜压不住,也不敢压。

    压下来,就是隐瞒基层真实情况,是严重的渎职。

    递上去,苏长明看见这份材料,非剥了他赵德胜一层皮不可。

    借刀杀人?

    赵德胜看着站在桌前,身形挺拔如松的年轻人。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才是那把刀。

    而握着刀的手,属于眼前这个,曾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二世祖。

    “初稿我留下了。”赵德胜无力地挥了挥手。

    “你……先下班吧。”

    朱允熥微微颔首。

    他转身,向门边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留下一句。

    “处长,组织部赵部长,前段时间和我父亲通过电话,对干部队伍建设,有着自己的深刻见解。”

    “这份材料,想必能为赵部长提供极好的参考。”

    门轻轻合上。

    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重锤般敲在赵德胜心头。

    他明白了朱允熥的意思。

    如果这份初稿被他压下来,下一次这份材料出现的地方,就很可能是在部长的办公室。

    那时,他赵德胜的处境,将远比现在糟糕。

    ---

    市政府发改委常务副主任办公室。

    下班的钟点,机关大院里的人走得比兔子还快。

    王海涛没走。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只黄铜打火机。

    门被推开一条缝。

    投资科科长马明闪身进来,顺手将门反锁。

    他迅速拉上百叶窗,走到桌前。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给王海涛。

    又俯身,用火机为他点上。

    “老领导,前几天组织部来调研,您在民主评议会上的发言,是不是有些激进了?”马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压低了嗓音问。

    王海涛深吸一口。

    吐出浓重的烟雾。

    他在发改委被郑建国压制了四年。

    这四年,他这个二把手,活得像个透明人。

    “激进?”王海涛弹了弹烟灰。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现在不搏一下,以后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了。”

    马明满脸不解。

    “郑主任平时是霸道,但城南高新产业园那个项目,可是苏书记亲自盯着的工程。”

    “您当着组织部的面,把程序违规的事全抖落出来,这等于是把郑主任和苏书记一块儿得罪了。”

    “万一组织部把材料压下,郑主任回过味来,咱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

    王海涛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马明。

    “你啊,业务能力强,但敏感度太差。”

    “你只看到了表面。”

    “那天跟在孙副处长旁边,负责做笔录的那个年轻人,你注意到了没?”

    马明回想了一下。

    “那个叫朱文浩的?”

    “看着挺年轻,不就是个组织部新来的科员吗?会上胆子倒是不小,敢直接打断您的话。”

    “新来的科员?”王海涛把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前倾。

    “那是朱市长的亲儿子!”

    马明手一抖。

    差点把茶杯碰翻。

    “朱市长的儿子?他怎么跑组织部去了?”

    “这就是人家高明的地方。”王海涛重新靠回椅背。

    “省里马上要下红头文件。”

    “苏长明接市长,朱天和接市委副书记。”

    “临江的天,要变了。”

    马明的脑子转得飞快。

    瞬间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苏长明当了市长,郑建国作为他的嫡系,地位只会更稳。”

    “说不定明年就能提个副市长。到那时候,我这个常务副主任,就只能去政协或者人大找个闲职养老。”

    “原来是这么回事。”马明恍然大悟。

    “所以您这是在交投名状?”

    “城南高新产业园三期,两个亿的首期预算,郑建国绕开党组会搞特批。”

    “财政局那边已经把款子卡住了。这说明朱市长那边早就盯上这笔烂账了。”

    “朱文浩在调研会上突然发难,点出程序违规。”

    “你以为他是愣头青?”

    “这后面到底有没有朱市长意思,你和我清楚吗?”

    王海涛的声音低沉。

    “我要是不接这个话,不递这个投名状,等将来姓郑的被查了,纪委问起来这笔烂账,我这个分管基建的常务副,也要背失察的锅。”

    马明听得直冒冷汗。

    “我当场把郑建国搞一言堂的事抖出来,就是告诉朱市长。”

    “我王海涛,愿意当这杆枪。”

    “朱文浩既然敢当面问,就绝不会让这份谈话记录烂在组织部。”

    “赵德胜那个滑头,压不住这份材料。”

    马明彻底明白了。

    “老板,您这是借朱家的势,把郑主任拉下马。”

    “只要郑主任一倒,将来论功行赏,你必定能接一把手的位置。”

    “搏一搏。”王海涛重新点燃一根烟。

    烟雾缭绕,遮不住他眼底深处的野心。

    “在官场,不站队才是最大的忌讳。”

    “既然郑建国不给我留活路,我就只能去朱市长那边找生机。”

    ---

    夜色渐浓。

    东湖湾公寓。

    苏清寒坐在沙发上,看着刚进门的朱允熥。

    “材料交上去了?”她问。

    “交了。赵德胜现在估计,比热锅上的蚂蚁还要焦急。”

    苏清寒递过一杯温水。

    “发改委那边,郑建国下午连打了五个电话到财政局,语气一次比一次急躁。”

    “我们局长顶着没批。”

    朱允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他急,是因为他知道王海涛反水了。”

    “城南项目的资金要是再不到位,底下的施工队闹起来,事情就捂不住了。”

    苏清寒看着他。

    “你前几天在发改委那几句话,等于是把王海涛逼上了绝路。”

    “也给了他一条活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朱允熥走到落地窗前。

    “王海涛在二把手的位置上受了四年窝囊气,只要给他一个支点,他自己就会把郑建国撬翻。”

    “苏长明接到消息,肯定会让赵德胜把材料正常上报。”

    朱允熥的声音沉静。

    “他会选择弃车保帅,或者各打五十大板。但这,只是第一步。”

    大明六十年,他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任何一次反击,都不能只看眼前的一城一池。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走?”苏清寒走到他身边。

    “打蛇打七寸。郑建国既然敢搞特批,背后肯定有利益输送。”

    朱允熥转身,目光沉静而锐利。

    “城南高新产业园三期中标的建筑公司,查过底细吗?”

    苏清寒点头。

    “查过了。法人代表叫王建国,是临江市有名的地头蛇,名下有十几家空壳公司。”

    她语气笃定。

    “很好。”朱允熥薄唇微启。

    “这几天,你把财政局那边所有跟王建国有关的资金流水,全部整理出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苏长明想各打五十大板平息事端,我们就把桌子彻底掀了。”

    只有润物细无声的布局,和招招致命的杀手锏。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

    “明白。”苏清寒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