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临江市委家属院的林荫道上,黑色奥迪A6靠边停稳。

    秘书李长庚快步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苏长明迈出车厢。

    李长庚递上黑色公文包。

    苏长明接在手里,脚步未停。

    李长庚识趣地转身上车。

    苏家客厅灯光大亮。

    气氛却沉滞得吓人。

    李佳佳僵坐在主位沙发上,两手死死绞着披肩。

    苏晓晓缩在侧边,机械地按着电视遥控器。

    苏长明换上拖鞋。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玄关,锁定了茶几。

    正中央摆着两盒长白山野山参。

    两瓶剥了商标的特供茅台。

    实木礼盒上压着几张大红色的彩笺。

    市委副书记的家里,在这个节骨眼上摆着这等扎眼的东西。

    苏长明指着茶几。

    “谁拿来的。”

    李佳佳肩膀抖了一下。

    “是朱天和的夫人,李娟今天下午送来的。”

    苏长明脱西装外套的手顿住。

    李娟是前省委三把手的千金,临江市没人敢不给她几分薄面。

    “她来干什么。”苏长明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她带着朱文浩,说是……来给咱们家清寒提亲。”

    玻璃茶盏磕上桌面。

    发出一声脆响。

    提亲。

    这俩字拆开听都懂,连在一起却显得荒谬绝伦。

    苏长明盯着妻子。

    “你前天的事情没办妥?昨天早上派出所的人没去?”

    按照他的全盘计划,王副所长带人破门抓个现行。

    朱文浩沾上这事身败名裂。

    朱天和为保儿子只能低头认输。

    大清早李长庚没汇报异常,王副所长也没打电话。

    官场默认没消息就是按部就班。

    苏长明算尽了人心,唯独没算到那个声名狼藉的二世祖,竟然换了一个灵魂。

    王副所长昨早被朱文浩几句话震慑住,生怕卷入高层互倾被当成炮灰,根本不敢向上面汇报详情。

    信息茧房就这么荒唐地建成了。

    李佳佳连连摇头。

    “派出所去没去我真不清楚。”

    “可今天中午,李娟领着那小子大摇大摆进了门。”

    “那小子当着我的面说,他和清寒已经谈了三年恋爱。”

    “还扯什么关关雎鸠,说清寒考上人大硕士了该有个名分,带了这堆东西把提亲的名义给砸实了。”

    苏长明靠向沙发垫。

    极度危险的讯号在脑海中炸开。

    项庄舞剑。

    这哪里是提亲。

    这是朱天和拿着高音喇叭在他门前唱空城计。

    把一桩能摧毁常务副市长的丑闻,硬生生包装成了儿女情长。

    这一手太毒了。

    他苏长明只要敢留这礼,这市长的位子他就没法跟亲家争了。

    他只要敢把礼扔出去,明天省委就会流传他是个干涉婚姻自由、打压年轻人的封建官僚。

    左也是错,右也是死局。

    朱家这是哪来的高人指点。

    “他自导自演,你就看着他们把东西放下?”苏长明声音转冷。

    苏晓晓按停了电视从沙发上弹起来。

    “爸,你不知道那个朱文浩多嚣张。”

    “穿套高定西装,装得人模狗样。”

    “他直接走过来牵着我姐的手。”

    “两人并排站着,那股腻歪劲看着还真像两口子。”

    苏晓晓翻了个白眼。

    “大姐连半个不字都没说,就由着他牵。”

    苏长明目光微凝。

    “清寒配合他?”

    这才是整件事最致命的盲点。

    受害人的口供是做局的基石。

    只要苏清寒一口咬死是被强迫,朱家的一切公关就是自投罗网的笑话。

    “去把清寒叫下来。”苏长明命令。

    李佳佳支支吾吾不敢挪步。

    苏晓晓毫无顾忌地接话。

    “叫不下来,今天一天除了李阿姨来的时候下了楼,其他时候都躲在屋里。”

    “昨晚半夜才回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下午李阿姨走了以后,我看她那眼神,活像我们要吃了她。”

    苏长明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你到底交代晓晓没有?”他猛地看向李佳佳。

    沉重的威压逼得李佳佳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甩锅给女儿。

    “我怎么没交代,都是晓晓办事不牢,非要去凑什么热闹!”

    苏晓晓受不得半点委屈,脾气瞬间炸了。

    “妈你扯我干嘛。”

    “前天晚上去聚会前,是你在厨房把那包药塞到我手里的。”

    “你再三叮嘱让我把药放到果汁里,亲手端给大姐喝下去。”

    “你还说这是爸交代的死命令,办不成咱们娘俩都得滚出这个家门。”

    “现在出事了倒嫌弃我没办好了。”

    尖锐的争吵声在客厅回荡。

    字字句句无情地剥去了所有道德的伪装。

    将一个重组家庭最阴暗无耻的算计全盘晾晒在灯光之下。

    李佳佳脸色煞白。

    她绝望地越过苏晓晓的肩膀,看向楼梯。

    苏晓晓察觉异样,猛地转头。

    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

    苏清寒安静地站在那里。

    浅灰色的针织衫衬得她毫无血色。

    她原本想下楼问问父亲对白天提亲之事的态度。

    却硬生生撞破了这场毫无遮掩的战后复盘。

    同父异母的姐姐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

    她只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注视着客厅里的三人。

    那份超乎寻常的沉静,让苏晓晓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朱允熥昨天早上在酒店套房里的话,在此刻形成了闭环。

    最后一杯果汁是亲妹妹端来的。

    后妈在里面亲自下了药。

    父亲连亲生女儿都能拿出来卖惨换取政治筹码。

    所有她曾经不敢信的恶毒揣测,得到了当事人的亲口盖章。

    多年寒窗苦读换来的那点亲情期待,碎得连粉末都不剩。

    高高在上的父亲,真的把她的清白放上了天平。

    苏清寒迈出脚步。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茶几上的礼盒尤为刺眼。

    她想起白天朱允熥站在台阶下,身形笔挺。

    用那只有力的手掌蛮横地钳住她的手腕。

    那个声名狼藉的二世祖,在用一种强势到极点的方式,为她撑起了一把挡下所有脏水的伞。

    “大姐……”苏晓晓往李佳佳身后缩了缩。

    苏长明站起身。

    市委副书记的威严不允许他在此刻有任何失态。

    亲情在权力面前本就轻如鸿毛。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迈步走向楼梯口。

    路过苏清寒身边时,步伐稳健,没有丝毫停顿。

    “站那干什么。”

    “跟我去书房。”

    苏长明越过女儿单薄的肩膀,径直走向二楼。

    苏清寒看着那个曾经如山般伟岸的背影。

    她收回目光,提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