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化组那边的女儿国也不消停,一个小姑娘好不容易腾出嘴来,压低声音抱怨:
「你们出工晚一点还算好。」
「像我们和灯光都是凌晨四点就出工,刚来电压又不稳,灯一会亮一会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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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没注意,给演员脸化黑了,我都快给灯跪下了。」
旁边另一个小姑娘立刻附和:
「灯的事都好说,活人才难伺候,那谁的头套我给他改了三回,最后还不是照着第一版戴上去的。」
「所以说,来来回回白折腾,命苦啊。」
另一桌的烟火组听了也不甘示弱,端着酒杯嚷道:
「你们苦个屁,那天我们被村里人围在里面连个屁都不敢放,差点就要被人打一顿。」
「他们骂你,你骂回去啊,一群男人被围在中间跟鹌鹑一样,没种。」
「哈哈哈哈哈,听见没,没种~~~」
整个大厅乱哄哄的,偏偏透出一股轻松的氛围。
这几个月,所有人都是提着一口气在熬。
白天连轴转,晚上还得对第二天通告。一场戏拍不好,全组都跟着返工。到了最后时刻,导演还病倒了。
直到今天最后一条过了,所有人这才算松了劲。
谢晋坐在主位上,没怎麽说话。
他换了件深灰色夹克,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头却比住院前好了许多,不再像片场上那样时刻紧绷着。
祝士兵坐在他右手边,侯永坐得稍远一点,时不时和摄影组那桌说两句话。
旁人闹归闹,目光却总会下意识往主位上瞥一下。
没有谢晋,这戏攒不起来,没有这一桌人,这戏也落不了地。
萧时明的位置原本不算靠前,挨着导演组和摄影组的边,按理说是个能听能看丶不算扎眼的地方。
可他坐下来之后,还没吃两口,就已经有两拨人专门过来和他打招呼了。
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
以前大家也客气,也知道他是谢导看中的年轻人,是个「关系户」大学生。
可那种客气,说到底是带着一层「年轻人有前途」的底色,远不到把他当正经导演组骨干的地步。
现在不一样了。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种不一样,是那几天在片场顶上去的成果。
酒过三巡,菜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喧闹反而更热烈。
有人站起来换桌敬酒,拿着酒杯逮着谁跟谁碰。
祝士兵见火候差不多了,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大厅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来,先静一静。」
祝士兵咳了一声,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笑道,
「按理说这种话该谢导讲,不过谢导今天身体刚缓过来,我就冒昧地先说两句。」
「快点吧祝导,大夥等着呢。」
祝士兵也不恼,酒杯往桌上一磕:
「我就一句实在话。这几个月,大家都不容易。」
「外头说电影风光,只有咱们自个儿知道,风光都是拍出来的,苦也是实打实吃下去的。」
「今天这顿酒,先敬谢导,也敬在场各位。」
他转身朝谢晋举杯:
「谢导,这杯我先干了。」
谢晋点了点头,也端起小酒盅,陪着干了。
祝士兵一仰脖,先把杯中酒干了,放下杯子时,脸上已带了点红:
「第二句话,不多说,这部戏能走到今天,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是全组所有人的。」
「灯光丶摄影丶服化丶道具丶场务,一个都跑不了。」
「今天杀青,大家都辛苦了。」
这回大家一起碰了杯,宴会厅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原以为这轮就算过去了,谁知侯永端着茶杯也站了起来。
他平时话不多,一站起来,屋里反而比刚才更安静了。
侯永先看了谢晋一眼,然后才把视线落到萧时明身上。
「祝导说得差不多了,我补一句。」
侯永慢条斯理地说道,
「后头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场,也都看见了。」
「有些活,原本不是谁都能顶的,可真到了节骨眼上,总得有人站出来。」
说到这儿,他朝萧时明抬了抬手。
「时明,咱俩都不喝酒,茶水你得干吧。」
萧时明一怔,旋即也端起杯子站起身来。
侯永看着他,眼神里没多少酒桌上的热络,反倒是那种同行之间的认可。
「前几天那情况,是赶鸭子上架,但也不是临时凑数。」
「是真的替全组省了不少时间,萧导年轻归年轻,活乾的漂亮,这就不容易。」
这话一落,顿时一阵比刚才更大的起哄声响起。
「对,萧导这杯得喝!」
「对啊,之前那几天真是出大力了!」
「那场攻城戏我都以为要返三遍,结果两条就过了。」
萧时明本来还想客气两句,可眼下这情形,再多说反倒显得生分,只好举杯答道:
「侯指您这话太重了,我就是跟着各位前辈学习,真要说功劳,还是……」
「你少来这套。」
侯永打断他,难得露出点笑意,
「能学成这样,也算是你的本事。」
大厅里笑声又起。
气氛像被彻底点燃了,原本还端着的人,也开始顺着话加入其中。
灯光组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喊:
「萧导,之前那几天真把我们镇住了,我老张服气!」
场务那桌更直接:
「对啊,萧导!我当时还琢磨,谢导不在,这小年轻能不能行。结果你一出手,我都不敢偷懒了!」
「你什麽时候没偷懒过?」
「去你大爷的,我那是合理休息!」
「萧导我也敬你一个!」
这一声「萧导」,喊得萧时明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以前也不是没人这麽叫过,多半带点打趣的意味,或者是随口一叫,谁都不太当真。
可今晚从这些基层人员嘴里喊出来,反倒比导演组夸他两句更有分量。
他端着酒杯站在那里,听着四周这一声接一声的「萧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他原本一直坐在桌边,筷子能伸过去,却始终隔着半个身位。直到今天,才终于有人把椅子往里挪了挪,告诉他:
你可以真正坐上来了。
主位那边,谢晋一直没打断。
等众人起哄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放下筷子,端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