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鹿野低声哭泣,始终不见半分情绪波动的无限终于不再沉默。

    「会馆有会馆的规矩,不得随意插手人类战争。」

    「那你为什麽……为什麽还是救下了我?」

    鹿野低声哭泣,泪水布满面颊,无声无息的滑落。

    「因为那是芸明自己的作为,不代表会馆。」

    无限遥遥地看着芸明,转身继续赶路,任凭鹿野怎麽问都不再回头。

    鹿野看着脚下的芸明,又忍不住询问,「你是不是有能力阻止这场厮杀?」

    巨兽点头,却微不可见地变低了三分。

    「那你是不是可以再多救几个人」

    鹿野红着眼睛,眼泪已经流干了,芸明的头低的更低了。

    他总不能说只想救下鹿野,没想着救别人吧。

    「所以你为什麽......」

    「抱歉」鹿野再一次发问,却被芸明打断。

    「抱歉,这是我的问题,我并没有能力阻止这场战争,也无法救下所有人。」

    芸明情绪低沉,他无话可说。

    「是我,是我太弱小了,我弱小到无法守护师傅,弱小到无法守护同伴,弱小到无法守护……我的家人。」

    鹿野喃喃道,最后的两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这场战争夺走了她的一切——师兄丶朋友丶家人,万幸还有师傅在自己身边。

    她发誓,她要变强!

    变得比谁都强!

    强大到能够守护住自己爱的人,和所有爱自己的人!!!

    绝对不能再出现这种情况!

    ……

    曾经宁静祥和的家园,在人类钢铁洪流的战火与轰鸣中化为焦土。

    挚爱的师傅和朋友们,他们的生命就那样,轻易地消失在冲天火光和硝烟中。

    巨大的痛苦化为波涛汹涌的恨意,促使着她不断成长,拼了命地锻炼。

    在最仇恨人类的时候,她找上身为人类的无限,拜师求学。

    野蛮而顽强的生长,使她十八岁出师,四十岁成为会馆感知组组长。

    最后却用妖怪恒久的生命,学会了纪念逝去的生命,知道何为对错之后,坚定地维护来之不易的和平。

    这是原本的鹿野。

    这一世虽然有芸明的介入,可还是没能完全弥补遗憾。

    鹿野师徒一家,仅仅多存活了一个师傅,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填补部分鹿野心中的空缺。

    「师傅,您醒了?身上还疼吗?」

    小小的鹿野敲门后,端着一木托进入房门,将手上物品缓缓放在床头,搀扶着师傅坐起身子。

    「啊,鹿野啊,我这是……在哪?

    我记得我不是……嘶!」

    木床上,半个身子缠满白色纱布的中年男子刚坐直身子,一股钻心的疼痛便从身体下方传来。

    掀开被子一看,自己一条腿从膝盖往下已经全部消失,另一条腿也缠满纱布,隐隐还有红色往外渗出。

    「师傅!师傅您别激动,现在我们很安全,我来给您换药。」

    鹿野在旁边赶快搂住师傅,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等待中年男子颤抖的身体逐渐平缓,紧咬的牙关松动,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鹿野端起一旁木托上的瓷碗,小心翼翼地打开师傅腿上的纱布。

    触目惊心的伤势令人不敢观看,但是鹿野却面无表情,用尽可能轻柔的手法,在不刺激到师傅的同时,小心翼翼地换药。

    鹿野换完药,已经是满头大汗。

    看着师傅脑门出现细密的汗珠,顾不上自己,又为师傅清理乾净。

    待到终于弄完一切,鹿野在师傅旁边坐下,静静地看着自己师傅慢慢喝药。

    「师傅,徒儿自作主张,允许会馆的人给您腿部切下一截,

    那医生模样的人,说是什麽腿部坏死什麽的,我看您那里乌黑发紫,便认定那人不像是在撒谎,就同意了。

    您喝的这是,这是止疼的药。」

    鹿野解释着,看着中年男子惨白的面容终于稍稍有些血色,又低头道。

    「您,您不会怪罪我吧,要是那个医生敢骗我,我这就去把他杀……」

    「鹿野。」

    眼看自己徒儿脸色越来越愧疚,中年男子将药碗摆回桌子上,打断鹿野讲话。

    「啊?师傅您说。」

    「鹿野,女孩子家,不要总是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有违形象。」

    中年男子轻声说着,试图将身子动一动,靠在床头,失败了,最后只是稍微往内侧挪了挪,让鹿野坐着更加舒服。

    「师傅您别乱动,身上还有伤,我这扶您……」

    鹿野刚想有所动作,被中年男子抬手打断。

    「鹿野,你先别着急,先告诉我,我们现在这是在哪里,还有你口中的那个会馆是什麽。」

    「是,师傅,那天……」

    鹿野立正,跟中年男子说明了那天的来龙去脉。

    沉默许久,中年男子长叹一口气。

    「唉。

    首先,你先替我向会馆众人道谢,我如今毕竟行动不便。如果不是他们前来相救,咱二人一定会死在那片战场。」

    「其次是,我那内人……」

    男人带着点希冀的目光看向鹿野,鹿野却不敢看他,低着头沉默不语。

    身为妖精的鹿野,自然比身为人类的师傅视力更好,眼睁睁看着家人死在眼前的感觉并不好。

    男子见状,明白下来,不再多说什麽。

    良久,才低声道:

    「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中年男子看着窗外,眼神莫名。

    屋内再次沉默,鹿野这次却率先打破,神色不安道:

    「对不起师傅,我……我辜负了您,我其实也是妖精,但是,但是……」

    「你是不是妖精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平安无事,就是我最高兴的地方。

    你和你的兄弟姐妹们,都是我的孩子。」

    鹿野听着师傅没在意自己身份,反而过来安慰自己,鼻头不禁一酸,却没有眼泪流出。

    她发过誓了,自己以后绝对不会流泪。

    「是,师傅!」

    …………

    会馆给他们安排了相邻的两间木屋,每日有专人送来吃食和疗伤的药品。

    最初的日子里,鹿野几乎寸步不离师傅,也不让任何人来,一切都自己亲身而为,悉心照料。

    有时缩在师傅的怀里,听着师傅压抑的呜咽声,指尖死死攥着师傅的衣角,好像这个样子能为他缓解幻痛。

    中年男子总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却温柔:「别怕,这里是安全的,师傅在。」

    师傅的存在,成了鹿野对抗心灵创伤的唯一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