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堂在落霞宗东侧，占了一整座山头。
远远就能看见半山腰烟雾缭绕，那是丹房里的的火常年不息。
走近了还能闻到各种草药混杂的气味，有的清香，也有的刺鼻，混在一起倒也不算难闻。
顾辰第一次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一个下品灵根的散修，以前连外门都考不上，现在要进丹药堂学炼丹。这事放在一个月前，他自己都不信。
夜色已深，丹药堂里只剩下几间丹房还亮着灯。
顾辰坐在三号丹房里盯着炉火，手里掐着时辰。炉中的药液刚刚开始凝形，再等半刻钟就能成丹。
门被人轻轻推开，他没有回头，整个丹药堂会在这个点来串门的，只有一个人。
周老丹师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看着炉火没有说话。
他本不用来的，丹药堂的丹师，白天授课、指点弟子，晚上早该回去休息了。
但他这一个月来，隔三岔五就会来三号丹房转转。
一开始是因为青竹峰的缘故，后来来了几次发现这小子有点意思。
下品灵根，底子也糙，但肯下功夫。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来，炸了炉就收拾，收拾完继续练，从不抱怨。
周老丹师见过太多有点天赋就飘的弟子，也见过不少吃不了苦半途而废的。像顾辰这样的，倒是少见。
所以他晚上就过来看看，也不是什么正式的授课，就是路过看一眼，顺手点拨两句。这小子悟性还行说一遍就能记住，下次再来看手法明显就不一样了。
今晚也一样。
半刻钟后，顾辰撤火，开炉。五颗养气丹躺在炉底，品相一般，但颗颗完整。
周老丹师拿起一颗看了看，又放下。
“手法比上次稳了点，但控火还是有问题。”他说，“再等三息，这炉能多成一颗。”
周老丹师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开始讲述提点起顾辰炼丹手法以及事项。
顾辰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言毕，周老丹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聚气丹的丹方，你先看看。”
顾辰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
他想起之前在老刘家那本手札里，也有一张聚气丹的丹方，写得还算详细。
但那本手札年代久远，字迹有些模糊，部分炼丹手法和在这张有些区别。
周老丹师见他盯着纸发呆，开口解释了一句。
“明天丹药堂轮到我讲课，讲的就是这个。你先熟悉一下，明天听的时候能跟上。”
顾辰展开那张纸，扫了一眼。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药材配比、火候顺序、成丹要点，比他手札里那张详细得多，有些关键处还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些叮嘱类的小字。
这是周老丹师自己多年炼丹的心得，他抬起头看向周老丹师。
周老丹师没看他，正低头收拾桌上散落的几株药材。
“多谢周老。”
周老丹师摆摆手。
“今晚把那几张养气丹练熟了。明天讲聚气丹，别到时候连火候都控不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辰一眼。
“明天西讲堂，记得莫要迟到。”
夜色渐深，丹药堂里愈发安静。
顾辰坐在三号丹房里，面前摆着两份聚气丹的丹方。
一份是周老丹师刚给他的，字迹工整，批注详尽。
另一份是他从老刘家那本手札里翻出来的，纸张泛黄，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但框架还在。
顾辰把两份丹方摊在桌上，先对着看了一遍。
周老丹师的丹方写得明白，每一步火候、每一味药材的投放顺序都标得清清楚楚。
手札里的丹方偏古法，有些步骤不一样，但有几处批注写得格外详细，像是前人一次次失败后记下来的心得。
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大概有数了。
第一次炼聚气丹，火太猛药材在凝丹的时候就已经有些糊了。
顾辰把残渣清掉，翻开手札和周老丹师的丹方看了一眼。
第二次还是凝丹失败，开炉一看药液全糊在炉底，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他盯着那团废渣看了几秒，又细细看了两份丹方，才发现自己有些药材的投放顺序错了。
第三次开炉小心翼翼按顺序来，火候也压得稳。
开炉一看成了两颗，虽然品相惨不忍睹，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成了。
顾辰把那两颗丹药放在桌上，再细细研读手札和周老丹师的丹方。
心里记下这些要点，随后试着把两份丹方结合起来，按周老丹师的药材顺序、手札的火候节奏一炉炉试下去。
成丹率越来越稳，丹药的品相和药性也一点点爬了上来。
等他再抬起头时，窗外已经黑透了。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斑。
桌上摆着七颗聚气丹，不再是歪歪扭扭的样子，颗颗完整，药香渐浓。
顾辰把最后几颗丹药收好，起身往外走。
夜已经深了，丹药堂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走廊里几盏长明灯还亮着。
顾辰打了个哈欠，想着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听课。
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几个人。
领头的周通正带着两个跟班往这边走，看见顾辰脚步顿了一下。
顾辰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侧身准备从旁边过去。
周通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路。
“哟，这不是青竹峰那位吗？”周通上下打量着他，“这么晚了还在这儿，练得挺勤快啊。”
顾辰停下脚步看着他，周通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这小子凭什么？
一介散修，下品灵根，走了狗屎运被叶师姐看中，代师收徒当了亲传。一来就住独立山峰拿亲传待遇，占三号丹房，连周老都对他另眼相看。
他们这些弟子，辛辛苦苦修炼多少年，还不如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散修？
今天非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让开！”
“让开？你以为你是谁？”周通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点，“这里是丹药堂，不是你青竹峰。你一个新来的，最好放尊重点。”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笑了起来。
顾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
周通被他这副态度弄得有点下不来台，冷笑一声。
“说完了又怎样？你还能怎么着？”
顾辰没说话，从怀里掏出身份令牌，往他面前一递。
令牌上“亲传弟子”四个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周通的笑容僵在脸上。
“见亲传弟子是什么规矩？”顾辰看着他，语气平淡，“需要我教你？”
周通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
他身后那两个跟班也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走廊里安静了几息。
周通咬着牙，慢慢弯下腰，拱了拱手。
“周通见过…见过师兄。”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吃了苍蝇。
顾辰看了他一眼，把令牌收回怀里，从他身边走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周通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师兄……”他身后一个跟班小心翼翼开口。
“闭嘴！”周通狠狠瞪了他一眼，“明天讲堂，我看他还能得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