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青蛇缠腰 > 分卷阅读107
    见一行百余人的马队从身后赶了上来。

    是老爷的私兵。

    我看见了熟人。

    打头的是王车夫,还有几个眼熟的家丁。

    浑身扬着血腥气,停在我们身边。

    一群人在马上抱拳喊了一声:“东家!不辱使命。”

    老爷问:“茅成文呢?”

    王车夫策马上前,从后面提起一双手扔在我脚下。那双手枯瘦扭曲,鲜血凌厉,像是在死前经受了巨大的恐惧。

    可老爷不满意,看了王车夫一眼。

    王车夫讨好地一笑:“您别生气,火药给猛了,山塌得太厉害,没挖出来,就剩下这点儿了。”

    老爷搂着我的腰,低声问我:“行吗?”

    我盯着那双手,还不太信茅成文就这么死了,发着懵,也不知道他问什么,下意识点了点头。

    老爷双手合在唇前,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哨声。

    从阴暗的树林里,传出了窸窣的杂声,接着无数黄鼠狼涌了出来,它们在昏暗中冲向那堆断臂,发出了咀嚼的声音,这一幕恐怖得让人浑身发毛。

    转瞬,黄鼠狼散开,再次消失在了密林中。

    断臂所在之处,只剩下一摊血迹。

    茅成文死无全尸、锉骨扬灰,老爷却还是耿耿于怀:“便宜这老东西了。”

    有家丁从后面上前,牵了匹马给老爷,老爷便顺势翻身而上,接着拉着我的手将我也提上去,坐在他怀中。

    老爷一拽缰绳,喝了一声:“走!”

    接着马队便乌泱泱往山下冲,速度极快,所有的一切恍惚成了色块,往后退去。

    我们在不到殷家坪的地方转往了相反的方向,横叉到了陵江边上。

    那里有一艘小船停泊,不知道等了多久。

    马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等在远处。

    只有老爷带着我到了江边,他将我抱下马,放在那渔船的甲板上,舱内有了动静,接着我看见盲叔岣嵝着身形掀开帘子出来。

    盲叔鞠躬道:“少爷。”

    老爷轻轻“嗯”了一声:“带大太太走吧。”

    说完这句,他转身要离开,我下意识地便拽住了他的袖子。

    老爷回头看我,他冰冷的眼神打量我,像是质问我为什么如此冒犯。

    即便殷家没了,他的压迫感也让人胆战心惊。

    我忍不住松开手,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听见老爷说:“我此去凶险,九死一生……你……”

    他停了下来,抬手抚摸我的脸,抬起了我的脸,让我看向他。

    他那双冰冷的淡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不舍的神情。

    他看向我,像是看向这世上最不可割舍的珍宝。

    “淼淼,你不用等我。”可他却轻声道,“你自由了。”

    我的心停了一拍。

    一时间竟呆立当场。

    他后退一步,转身便走。我见他走过鹅卵石遍布的河滩,又走上陵江大堤,拽住了马头的缰绳。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泪无法克制地落了下来。

    翻身上马前,老爷远远地回头看我,僵了一下。

    他又转身,快步走了回来,走到我的面前盯着我看,眉心紧蹙,似乎极为不耐。

    “我后悔了。”

    他挤出这几个字,一把将我搂住,似乎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般用力,又恶狠狠地吻上来,那么的急促,牙齿碰着了牙齿,又咬痛了我的舌头。

    他那么笨拙,像是第一次与人亲嘴。

     恨不得把我嚼碎了,揉烂了,吃个一干二净。

    “我后悔了……”老爷抱着我,哑着嗓子道,“你是我殷衡的人,这辈子我都不放手。我活着,你等我。我死了……”

    他顿了顿:“我死了,你给我守寡。”

    *

    我见老爷带着马队,沿着大堤走,一路追着我们,直到渔船远离……

    我看着殷衡骑马立定在了大堤的尽头,离我越来越远,离别的触感终于在这一刻真实。

    那些因他而起的疑惑、痛苦和挣扎,似乎在这一刻都可以被短暂地放下。

    泪眼模糊中,我忍不住扬声问:“你去哪儿!你要去哪儿?!”

    陵江上荡漾起了波浪,拍打着船舷。

    东风吹拂,送来了回答。

    “去打仗。去抗争。去——救中国!”

    *

    渔船顺着陵江缓缓而下,又在不久后拐入支流。

    我站在甲板上,开始只觉得景色陌生,可逐渐地,我想起来了……

    船儿终于被浪送到了岸边,搁浅在了溪水的尽头。

    盲叔问我:“可到了?”

    我哽咽着说:“到了。”

    就在前方。

    穿过这片青色的麦田,遥远的山下有一条小涧,小涧旁边是一条碎石子的路,路的尽头有一棵石榴树,石榴树下是三间草房。

    奶奶总在屋檐下坐着,扇着蒲扇,驱赶着来骚扰我午休的蚊虫。

    她身边种满了太阳花。

    我醒来的时候,她就会摘上一朵别在我衣襟上……

    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搀扶着盲叔,越走越快,最后盲叔也跟不上我,让我先走。

    我从那麦田间的田埂上跑过去,冲上那条小路,我一直跑一直跑,看到了我的家。

    草房早就被修缮一新,大门和围墙都是青石砖做的,房顶上是黑色的瓦片,没有一丝颓废,像是有什么人住在这里。

    我定在了原地。

    忽然有了些胆怯。

    可是还不等我的胆怯真的涌上来,院门嘎吱一声便开了。

    “碧桃!”我喊了一声,泪奔涌而出,“碧桃……”

    碧桃应该也有些难过,可他独占了盲眼的便宜,沙哑哽咽两声,竟然哈哈笑起来:“你个爱哭鬼!又哭鼻子了!快来,让我摸摸,眼睛怕是都哭肿了吧。”

    我与他拥抱。

    让他摸我的眼泪。

    恍惚中我看到了院子里那些被悉心照料的太阳花,灿烂开放。

    *

    碧桃说是老爷的安排。

    送他来了此处,让他在这里等我。

    虽然所有的钱财都在殷家大火中烧得精光什么也没带出来,万幸,人都还在。

    不光如此,院外东头还有三块地,也在我的名下。

    我信誓旦旦期望了十几年的养老种地的日子,终于是不得不开始了……

    *

    大概安定下来半个月后,我从乡亲的嘴里听见了从陵川城飘来的谣传。

    说是十几天前,有鬼出没。

    先是市长和军队都失踪了。

    然后,东城头上吊死的那个殷家六姨太的尸体不见了。

    又过了一日,有人发誓那被大火烧毁的殷家里有冤魂,他看到那些人在半山腰挖坟,将六姨太的尸体埋了进去。

    后来,陵川城里死了不少人。

    拥护茅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