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毛绒绒的小脑袋,小声问他:“哥哥很嫌弃他们吗?他们不脏的。”
兄长卡洛斯对平民们的疏离冷淡,都被西尔维娅看在眼里。
他从小在精英贵族教育氛围中长大,没形成贵族们的阶级观念才是不合理的。
很多时候即使没有完全意识到这种贵族精英教育的存在,也会在潜意识中形成这样的行事习惯。
被一语道心底从来不曾在意过的观念,卡洛斯牵着缰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只是垂下眼。
他还未想好如何回答自己妹妹的问题,就听见她轻声跟自己说:“哥哥,你没有经历过吃不上面包的日子,是无法理解我们的。”
“不是所有人都和哥哥一样,一出生就是卡洛斯少公爵大人。”
小维娅稚嫩清脆却真实到残忍的说话声尚还残留在耳畔。
而此时此刻,自己身处锅炉房灰尘中,亲眼见证了小维娅口中“吃不上面包的日子”。
卡洛斯喉间有些莫名发苦,他低下头,轻柔如羽毛般的吻悄然落在了怀中小姑娘的莹白的耳尖上。
即使她很有可能听不见,但卡洛斯仍然轻声低语,语气认真地和她说了一声。
“抱歉,我亲爱的小维娅。”
锅炉房破旧的木门突然被粗暴地拍响,紧接着是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
“西尔维娅你快点给我滚出来!鬼鬼祟祟的黑老鼠,你又把我可爱的小波尔弄伤了!”
原本还在偷偷抹眼泪的西尔维娅一听到这个声音,浑身都僵住了,一边站起身一边低声吐槽:“可爱的小波尔?我的天哪,神主听了都要笑出声了。”
“他都快被米恩阿姨养成一头只会横冲直撞的大野猪了!”
但她也只敢低声咒骂,不敢高声反驳门外的女人。
门锁刚被打开,西尔维娅仗着自己身形瘦小灵巧,像一条滑不溜秋的小泥鳅似的钻过门框和胖得跟红柿子一样的女人之间的空隙,头都不回地拔腿就跑。
卡洛斯迅速起身跟了上去。
从小维娅逃跑的熟练程度来说,这绝对不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虐待。
他都可以想象出,这孩子要是被门外那个女人捉住的话,肯定会被狠狠地扇上好几个耳光,把不过巴掌大的脸打得红肿。
卡洛斯最后是在一条昏暗隐蔽的小巷子里找到西尔维娅的。
而在寻找她的这一路,卡洛斯也听说不少关于麦威尔男爵的事迹,简直就是劣迹斑斑。
早些年麦威尔男爵从战场归来,挣了个不错的男爵爵位,只不过后来好赌成性,输掉了一大笔巨款,连原先的大房子也卖了。
将原配麦威尔夫人给活活气死了,后来取了个当地知名的艳妇米恩。
可以毫不客气的说,现在麦威尔一家的开支,全靠米恩夫人和那些上流高层来往换来的。
而对于要养西尔维娅这样一个多余的孩子,米恩夫人自然是不愿意的,所以就想尽了各种办法针对她。
卡洛斯静静地看着角落里蹲着的小维娅。
她的脸上有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平静,不然也不可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还养出这般活泼灵动的性格。
连小姑娘喋喋不休的吐槽,卡洛斯也听得一清二楚。
“好赌的父亲,早死的母亲,恶毒的继母和极品的弟弟,我简直像个锅炉灰里爬出来的灰姑娘。”
西尔维娅絮絮叨叨地念着,踢了踢脚上并不合脚还掉皮屑的旧皮鞋:“不对,灰姑娘可比我幸运多了,她还能遇到王子殿下呢。”
不,他亲爱的小维娅,未来会成为温莎公爵府高贵的千金小姐,还会有阿拉贡帝国的王子殿下做未婚夫。
卡洛斯眸光柔和下来,伸出手捏了捏她有些红肿的脚踝,可能是刚刚跑得急,连脚腕扭到了都没来得及注意。
虽然根本触碰不到,但卡洛斯还是这么做了。
西尔维娅:“灰姑娘还有自己的仙女教母呢,我啥都没有。”
蹲在她面前的卡洛斯抬头,望进了那双蒙着水汽的绿色眼眸,纤长的眼睫毛尖上挂着剔透的泪珠子,像是水晶滴落而下。
薄唇轻启,卡洛斯轻声和她说。
“小维娅别害怕,你未来会有个……还算不错的哥哥。”
还算不错,是卡洛斯觉得对自己最中肯合适的评价。
在被小维娅点破过那种贵族观念后,卡洛斯无论如何也不觉得自己能够配得上父亲口中的优秀完美。
一直到血红色的夕阳染红了巷子的地面。
西尔维娅才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慢吞吞地爬起来,一步一步往家里走。
残阳的辉光拉长了小姑娘的身影。
而一直有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耐心平稳地跟在她身后,恍然看来如同从天而降守护她的天使神明。
直到眼前的景象被模糊的夕日光晕一点点模糊吞没。
...
等到卡洛斯再睁眼,看到的是一片断壁残垣,到处都是被病痛折磨的人群,脸色苍白病态。
周围的哀嚎声不绝于耳,是生命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声音。
这样的场景,卡洛斯在跟随父亲征战抵御亡灵军团的时候见到过许多。
只有被亡灵军袭击过的城镇才会是这样的惨状。
亡魂掠过后带来的不止有灾厄和战争,还有对于人族来说最为可怕的东西——瘟疫。
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时,卡洛斯的目光停在了那人身上。
是年轻时的温莎大公,身穿银灰色的盔甲,身后跟着的是浩浩荡荡的骑士军。
他们一路经过,一面搜寻着幸存的人族。
温莎大公皱着眉头,平静地叮嘱着:“不要放弃任何一个角落,也不要放弃任何一个活着的民众。”
在经过一处坍塌的房屋前,一只细瘦小巧的手用力扯住了温莎大公的披风衣角。
死死地拉住,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
温莎大公停住了脚步,垂眼看向拉住自己的孩子。
一直一声不吭地蹲在尸首和残破房屋前的西尔维娅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温莎大公。
贵族的气势逼人,更何况温莎大公常年征战于沙场。
寻常人和他对视都不敢,更别说拦住他。
在看清西尔维娅泛着求生亮光的眼眸时,温莎大公的心脏微微震颤,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双眼睛像极了……自己珍爱的夫人。
他不曾在意披风是否会被地面弄脏,而是蹲了下来。
“孩子,你有什么诉求?”
不曾过问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无意义地揭伤疤似的询问她的父母是否还活着。
脸色苍白的西尔维娅用力地咬了咬干燥起皮的嘴唇,唇瓣上渗出了星点血渍,她终究还是开了口,嗓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