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人!您……可否放过我在宫外的亲人。”
江潮生脚步一顿,眸中仍是只有江乔的小小倒影,语气平和,“方姑娘,在下不会殃及无辜。”
“方”是绿翠的姓。
按大梁的新例,自她被家人卖到安家,成为家奴时,就算不得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自然也无家人亲眷。
绿翠惨笑,她四岁被卖,自幼离家,若不是江潮生提起,她都快忘记了自己的姓氏。
江潮生并未拿他们的性命威胁她,正如打蛇打七寸,一群无关紧要的亲人因她而死,顶多叫她有所动容,却不至于让她背叛如母如姐的主子。
他只说……
绿翠不敢细想。
颤着声问,“他们如今在哪儿?”
“长安城中。”江潮生有问必答。
“我要见他们。”绿翠高声。
江潮生客气询问,“若方姑娘确有此意,在下将在这两日,为你与伯父伯母安排见面。”
绿翠不敢置信。
江潮生还会解释,“在圣上决断前,方姑娘除了不能离开此处外,一切言行举止,都可随心。”
哪怕在皇帝做出决断后,她亦能叫来亲人,再见一面,这是世俗人伦对将死之人的宽纵。
绿翠死死盯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心头血一点点凉去,浑身寒意。
江潮生永远都是一副模样,光风霁月,公子如玉,仿佛所行之事,不是掌人生死,也无关刑罚、拷打、憎恶。
正是这位谪仙般的人物,在见了她第一眼,礼貌含笑,却说,他不会让她轻而易举地受伤、濒死。
死是最轻易的,两眼一闭,自此凡俗种种,爱恨嗔痴,都与人再无干系,实在幸运。
一死了之,是命运的宽容。
但她不愿招供,他也有别的法子,还是不见血,不死人,是让那一户子女缘浅,父母朴实却无能的人家去颠沛流离,被针对,被打压,吃不饱,居无定。
再告诉他们,他们之所以有今日,全因他们那位早早离家的大女儿。
诅咒,憎恨,且这份诅咒,这份憎恨,是来自血脉相连的亲人的。
她活着,他们也活着。
所以是日日夜夜,长长久久,见不到,摸不到,时时刻刻垂在心头,如影随形,不知何时要落下的憎与怨。
绿翠恐惧!
这份恐惧,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父母说要把她卖掉,但没有说定人家和日子,只是说着,说着,睡着,睡着,她就被抛弃了。
绿翠牙关在抖动,“我都招了!我已经招认了。”
所以,他要放过她!
江潮生侧过身,微微点头,“多谢。”
还是客客气气。
江潮生往外走,还未走出几步,绿翠生生咬破了舌头,吐出一口血沫,落到他衣袖上,他眉头微蹙,又听身后人咒骂不止。
“人面兽心,不得好死。”
她忘了他的话,死是极好的结局,再不得好死,等死后,一切也就好了,但江潮生无需再次解释。
门外,江乔冷冰冰地盯着绿翠,见他出来,幽幽地道,“你倒是好脾气。”
人面兽心。不得好死。
若有旁人敢这样指着她骂,她势必要砍断这人的舌头。
“不值当,莫动气。”江潮生淡淡道,又笑了笑,下意识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脑袋,而江乔已冷着一张脸走开。
 江潮生换了一身衣服,又洗净了双手,再去见江乔。自她出嫁后,他便整日居住在大理寺中,时日一久,所需的衣物、用具也都配备齐全。
“滟滟。”他唤她。
她没有立刻反驳。
江潮生微笑,声音更轻,“你还好吗?”她走后,他时常担忧,又明白,若强求见她,是火上浇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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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滟滟,是如火如荼的性子。
江乔抬眼,并无心与他叙旧,“你打算,何时将绿翠的口供送到宫中?”
江潮生:“你今日出宫,有几人知道行踪?”
江乔:“皇帝给的期限是到何时?”
江潮生:“萧晧待你如何?”
“江白!”江乔高喝一声,可惜这屋子是雪洞似的一间,并无多余桌子摆在她面前,让她重重一拍,只好压着声音,“你别胡搅蛮缠!”
二人看似是一问一答,但他的每一声问,每一句答,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明白他的意思,可到了这时,他还想要同她做一对和睦的好姊妹,绝无这样的道理。
盯t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我不去妨碍你,你也来别妨碍我,有商有量的,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好好谈,各取所需。”
如若不是他先一步从绿翠处逼出了口供,她还有求于他,江乔早就离去了。
她见不得他。
她的态度,早已摆明。
江潮生默了一瞬,眸光愈发柔,愈发哀,是幽凉的月光,偏他还是笑着,“滟滟……”
“我只是,很想你。”
二人不欢而散。
江潮生做好了承受江乔指责、打骂的准备,却没想到,她只是久久的,神色冷淡地望着他,再是一言不发地离去。
连为他动气,都不愿。
心跳急促,咳嗽阵阵,江潮生一人站在空荡的院落中,风吹叶落,云卷云舒,他忽的弯下腰,剧烈地呕着,可这是空空荡荡的一身皮囊,除了一些苦涩的胆汁顺着涎水淌落,再无旁的不堪,能证明他的温热。
江乔悄无声息回到了东宫,一个人自顾自坐在床边,闷声发了一会脾气后,宫人进来服侍她,告诉她,午后,萧晧来找过她。
江乔点点头,并不关心他来找她是为了何事,因为大多数时候,二人待在一处,也不过谈情说爱,于她而言,很无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酷刑。
但宫人的话语,也提醒了江乔,这匆匆忙忙的出宫一趟,没能改变什么,她还是江奉仪,既然如此,她就要继续做江奉仪该做的事。
她叫来了姝娘,问她,“安排好了吗?”
姝娘紧张地点头,不知道把两条手往哪儿放。
江乔起身,“走吧。”
姝娘叫住她,“小姐!你真的要去吗?萧……不,太子,会不会生气?”
江乔看她一眼,因为一旁没别的人,只有一个朝夕相处又老实巴交的姝娘,她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实话,“管他呢。”
江乔带着姝娘,二人都扮做寻常宫女的模样,来到了殿外,看守的护卫军早早收过了银子,心中有数,对着她们一点头,“最多一刻钟。”放了她们进去。
到了殿内,姝娘在门口放风,江乔背着一个大包裹,像只灵活的乌龟,从一侧溜了进去。
“安姐姐。”江乔轻手轻脚。
狼狈不堪的安奉仪一见她,就从床榻上翻了下来,一边上前,一边红了眼。
江乔走上前,先是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