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金銮殿。
文武百官们像往常一样，分列两班，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整个大殿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大家心里都清楚，最近皇帝李万天的心情很不好。
漠北的战事接连失利，国库里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却连个响儿都没听到。前线告急的奏报雪片似的飞进京城，堆在御书房的案头上，比城墙拐角的老鼠还多。
据说，陛下这几天在养心殿里，已经杖毙了好几个倒霉的太监宫女了。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股低气压之下，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就在大臣们以为今天又要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听着那群言官们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时，李万天的声音，却出人意料地从那高高的龙椅上传了下来。
“众爱卿，朕今日有一天大的喜事，要与诸位分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近乎于癫狂的喜悦。
大臣们都愣住了。
喜事？
天大的喜事？
陛下这是吃错药了？
还是说漠北的仗打赢了？
不可能啊，昨天送来的战报，还说我方大将被人围困，粮草断绝，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了。
就在众人满心困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时候，李万天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要拥抱整个天下的雄鹰，用一种近乎于宣告的语气，大声说道：“苏贵妃有喜了！朕自此有后了！哈哈哈哈！”
轰！
整个金銮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苏贵妃怀孕了？”
“天佑我大周啊！陛下终于有后了！”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以尚书仆射为首的一众老臣，激动得老泪纵横，当场就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他们是真的为大周的江山社稷感到高兴。
国本，终于稳了！
而另一部分年轻些的官员，则是一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陛下登基五年，后宫佳丽无数，却从未有过子嗣。
民间早就传言，说陛下当年杀兄弑父，手段太过酷烈，遭了天谴，所以才断子绝孙。
现在，苏贵妃竟然怀孕了？
这……这怎么可能？
难道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和恭贺声中，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就是工部尚书，苏德。
作为苏芷虞的亲生父亲，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他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喜悦？
当然有。
女儿怀孕，还是龙种，这是天大的荣耀！
他苏家，马上就要出一位皇子，甚至未来的皇帝了！
他苏德，马上就要成为国丈，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外戚了！
一想到这些，他的心就忍不住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兴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可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冰冷刺骨的恐惧，瞬间将他所有的喜悦都浇灭了。
之前苏芷虞说自己怀孕，他根本就没当回事，只是说等确定了以后再说。
可如今消息确切了，他反而害怕起来。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女儿进宫之前，他特意找了京城最有名的老中医给她瞧过身子。
那老中医说，女儿身体康健，气血充盈，是最容易受孕的体质。
可她进宫五年，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女儿之前在信里，也曾隐晦地向他提及过，说陛下似乎有隐疾，每次圆房都是草草了事，甚至……甚至连三十下都坚持不到，而且还短小异常。
这样的身体，怎么可能让女人怀孕？！
那如果不是陛下，那现在女儿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谁的？！
嘶……想到这苏德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上次那个叫林钰的太监，也是说到关于孩子的事情后就不往下说了……
难道说这个孩子不是陛下的？
而是另有其人！？
一个可怕的、让他不敢深想的念头，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苏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龙椅上那个正仰天大笑，状若疯癫的皇帝。
李万天此刻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苏德的异常。
他指着下面那些还跪在地上的大臣们，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都起来！都起来！哈哈哈哈，这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等孩子出生，朕要大赦天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然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苏贵妃身怀龙裔，乃我大周第一功臣！其父苏德，教女有方，同样功不可没！”
“朕决定，赏苏爱卿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彰其功！”
“臣，谢陛下隆恩！”苏德的身体猛地一颤，连忙跪下谢恩。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都有些发颤。
周围的同僚们，纷纷向他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苏大人，恭喜恭喜啊！”
“苏大人以后就是国丈了，可得提携提携咱们啊！”
苏德听着这些恭维，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国丈？
呵呵，这国丈的帽子怕不是绿色的吧！
这件事要是真的……
那他苏家可就不是什么荣耀了，而是欺君罔上，株连九族的弥天大罪！
不行！
我必须得想办法，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德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强撑着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周围拱手道喜的同僚们，一一还礼。
李万天在龙椅上又宣扬了一番自己的“丰功伟绩”，听得底下的大臣们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宣布退朝。
他现在，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金銮殿里待了。
他要立刻回后宫，去看看他那宝贝的贵妃和皇儿。
李万天前脚刚走，后脚金銮殿里就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的大臣，都像潮水一般，朝着苏德涌了过来。
“苏大人，留步啊！”
“恭喜苏大人，贺喜苏大人！”
户部尚书是个胖子，挤在最前面，满脸堆笑地拉着苏德的手，“哎呀呀，苏大人，您可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这一下您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国丈了！以后飞黄腾达，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老伙计啊！”
吏部侍郎也凑了过来，酸溜溜地说道：“就是就是，苏大人以后可是皇亲国戚了，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不一样喽。”
苏德被他们围在中间，只觉得头晕脑胀。
他知道，这些人看中的不是他苏德，而是他“国丈”的这个身份，是他女儿肚子里的那块肉。
他心里烦躁得不行，但面上却还得强颜欢笑，跟他们虚与委蛇。
“各位大人言重了，言重了。”苏德拱着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小女能有今日，都是托了陛下的洪福。老夫可不敢居功。”
他顿了顿，又朗声说道：“今日乃是我苏家天大的喜事，也是我大周天大的喜事。老夫准备在府中备下薄酒，想请各位大人赏光，一同庆贺一番，不知各位大人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欢呼雀跃。
“苏大人太客气了！”
“一定到！一定到！”
“能得苏大人宴请，是我等的荣幸啊！”
苏德看着他们那一张张谄媚的嘴脸，心里一阵冷笑。
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
他应付完众人，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脱身。
一走出金銮殿，被外面清冷的风一吹，他那颗因为激动和恐惧而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空。
苏德知道，从今天起，他苏家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还是跌入深渊万劫不复。
就看女儿肚子里的那块肉，到底是谁的了。
他坐上回府的轿子，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
这件事，绝不能声张。
他必须得想个办法，悄悄地，跟宫里的女儿联系上。
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个叫林钰的太监……
苏德的脑海中，猛地浮现出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俊朗不凡的脸。
上次就是这个太监，拿着女儿的亲笔信来找自己谈彩票站的事。
当时，自己还觉得他一个太监，口气未免太大了些。
可现在想来……
一个太监，能深得自己女儿的信任，能自由出入麟德殿，甚至能左右女儿的决定……
这正常吗？
苏德的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猜测，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
难道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不！不可能！
他是个太监啊！
苏德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马上，搞清楚这件事的真相！